红烛燃至半夜,仍有夫妻两的低语声。
值夜的小丫鬟见主子夜话,自觉走远了些,坐在八角琉璃灯下,守着忽明忽暗的光,头似小鸡啄米。
她身后闪过一道黑影,西厢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同一时刻,前院书房的灯倏然亮起,二郎陆怀瑾脚踏月牙凳,够着身子朝八宝阁顶上掏。
“二郎快下来,寻甚老奴帮你找啊!”张伯护着高凳,急得老脸通红。
陆怀瑾未回话,将柜顶的画轴一卷卷往怀里摞,一齐堆于四方书案上。
缓缓展开画轴,他忽而厉声呵退张伯后,拴上门。半展的画卷上是一年轻女子,样貌同他和五妹皆有相似之处,唯与大姐无半分相像。
握卷轴的手已攥得通红,指尖传来阵刺痛,他不信邪地将画卷一溜儿全展开。
须臾间,地上铺满了同一女子不同神态姿势的画像。
逐一仔细比对后,他跌坐在画堆中,脑海里浮现出丫鬟间的一段对话:“府中无人觉得……大娘子同夫人长得……”
“你来得晚,五娘子三岁时府中就有此传言,还是唯一服侍过老夫人的怀素姑姑出来主持公道,大娘子分明同早逝老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不是老夫人的画像都被继老夫人烧了,何至于让大娘子遭受此等非议!”
“怀素……姑姑。”陆怀瑾喃喃道,双眼通红似怒似恨,闪烁着清晰可见的水光。
他只以为这是大姐憎恶五妹的理由,竟未疑心话中的另一人,但祖母早逝,连阿耶都是怀素姑姑带大的,她怎会做出此等事来!
此时,沉睡的陆方盈满头大汗。
梦里,她站在屋角,看着母亲的管事姑姑怀素抱着一襁褓匆匆离去。
画面一转,她置身桥头,桥下是条暗渠,桥上站着两娘子,皆抱着襁褓,其中一人赫然就是怀素。
突然,怀素扯开襁褓,骤然扬手,襁褓中的婴儿直直坠进暗渠的臭水里。
她瞳孔猛缩,连连后退,却撞进一个瘦弱的怀中。缓缓转头,一个浑身淌血的少女,面容模糊,声音清晰刺骨:“还我身份——还我耶娘——还我命——”
猛地推开少女,她发疯一样往桥对岸跑,那边灯火通明,不似这头阴暗。
方下桥,却见刚与怀素交易的婆子又出现在暗渠旁,正从渠中捞出婴儿探着鼻息。
“何人在那?”
巡夜金吾卫的暴呵声响起,婆子抱着婴儿逃遁,她不自觉跟上,看到颠簸中的婴儿断断续续呛出水,发出几声猫叫。
“怎就活了……”耳畔是婆子遗憾的抱怨,她眼前一黑,再睁眼又回到了京兆尹府邸。
她和家亲戴着镣铐,匍匐在地,身着金缕衣的老太监尖着嗓子宣旨:“七月中……流放两千五,家产没官,妻孥随流……”
流放的路上,她看见陆怀瑾为护姊妹掉下万丈悬崖,陆乐然在瘴林里咳血身亡,还有形容枯槁的自己,四周是浓雾盖不住的白骨。
她尖叫着醒来,死死掐住青檀的手:“说我梦魇,请阿耶竭力寻医正出诊。”
七月的木槿开得正繁,香气浓得发苦。
陆方盈跪在祠堂中央,身着月白缎单襦,鬓边只簪了支玉雕兰花钗,分外憔悴可怜。
太医署曹医正用银针刺破她的指尖,血珠滚落,与碗中陆夫人的血滴如陌路。
陆夫人踉跄着退后两步,猛地转身,狠狠掐住怀素的脖子:“是不是你!”
不知何时跟来的陆怀瑾和陆乐然冲了出来,陆乐然边捶打怀素,边哭喊道:“我阿姐呢——你还我亲阿姐——”
陆怀瑾看顾五妹的同时,同阿耶一道将摇摇欲坠的阿娘扶住。
眼见怀素翻起白眼要撅过去,陆正勉力抑住怒火道:“让她说到底怎么回事!”
怀素喘着粗气扑上前,抱住陆正的脚,不停磕头:“阿正,你是姑姑一手拉扯大的,我是何人你最晓得!大娘子生下就没了气,面容还缺合不祥,我怕你们悲痛欲绝,更怕给陆家招来灭顶之灾,方同……”
“耶娘,愿我来生能投胎成你们的女儿!”陆方盈怕怀素多说多错,忙打断她,往一旁的梁柱撞去。
“大娘子!”青檀飞身抱住她,陆正和陆夫人亦挡在她身前。
“安稳些,无论如何,陆府还养得起你。”陆正拧眉瞧着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和头发斑白的老姑姑心有不忍,然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亦让他十分在意。
陆方盈满脑都是梦里流放的场景,退婚已然验证,阖府流放近在眼前。
养得起?
暗自哂笑,面上端得悲怆委屈:“我不能混淆陆家血脉,请阿耶将我除户,以慰藉列祖列宗!”
抬手一扫,牌位森森,分明是她想好的助力,却让她周身泛起一层粟粒。
然,事已至此,她硬着头皮以死相逼,终让陆正寻来戚老娘,在衙门上值后变更了户籍。
深觉疑点重重的陆正,押着两人回京兆尹府邸,正欲细细拷问,门房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
“家主,宫中派了人来,说您涉嫌谋逆,要抄家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