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钟鼓齐鸣。贞观十四年,来了。
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李世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下旨,封文成为“文成郡主”,享双倍郡主俸禄,许她随时入两仪殿议事;晋武明空为“尚宫局副使”,虽仍是女官,却有了参与机要的资格。
诏书念完,满朝寂静。然后,是山呼海啸的“陛下圣明”。
没有人敢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冬天,当别的公主在算计婚事、世家在谋划利益时,是这三个女子,站在了帝王身边,站在了家国大义这边。
退朝后,文成和武明空并肩走出太极殿。阳光很好,照在未化的积雪上,亮得刺眼。
“明空,”文成忽然说,“我觉得我们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武明空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往前走。走到灯火通明处,走到我们能真正改变些什么的地方。”
远处,钟声又响。那是新年的钟声,也是新征程开始的号角。
两个少女相视一笑,踏着积雪,走向那个属于她们的、不可知的未来。
而在她们身后,太极殿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仿佛在默默见证:有些星辰,注定要在最深的夜里,发出最亮的光。
贞正月十五,长安城的灯火比往年更盛。许是为了冲淡弘化公主即将远嫁的离愁,又许是经历了去年冬日的种种风波,人们格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庆。
楼外楼今夜不对外开放。公孙大娘包下整座酒楼,三层飞檐下挂满了琉璃灯、走马灯、荷花灯,远远望去,整座楼仿佛浮在光的海洋里。公主皇子们从宫中出来时,街市已经热闹非凡。舞龙的队伍刚过去,踩高跷的艺人正经过,孩童们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笑声如银铃洒了满街。
文成今夜特意选了那身石榴红裙。经过一冬的休养,她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多了种沉静的英气。武明空依旧着青碧色襦裙,发间却簪了一支赤金蝴蝶步摇,这是杜荷前日送的,翅膀会随步履轻颤,像要飞起来。
“不担心有刺客了吧?”上楼时,武明空轻声问。
文成抬头望着楼外楼辉煌的灯火,微微一笑:“怕什么?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来时,挺直脊梁。”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武明空心头一震。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在宫门血案后会做噩梦的少女,真的长大了。
三楼最大的雅间“揽月轩”已布置妥当。长案上摆满精致的鲜果、精巧点心,角落炭炉温着酒,窗边瑶琴待奏。最惹眼的是墙上那幅新挂的《塞北春归图》,画的是草原春日,野花遍开,牛羊成群,题字却是李常乐亲笔:“此心安处是吾乡”。
“姑姑画得真好。”临川公主凑近细看。
李常乐正倚窗剥橘子,闻言回头:“瞎画的。真到了草原,怕是另一番光景。”她说得随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人到齐后,宴席开始。没有繁琐礼仪,公孙大娘亲自击筑开场,一曲《破阵乐》奏得慷慨激昂。随后便是年轻人的天下——飞花令起。
“今日以‘春’为题,”李承乾作为长兄主持,“从我开始:春江潮水连海平。”
“万紫千红总是春。”李泰接得从容。
轮到文成时,她略一沉吟:“春蚕到死丝方尽。”
满座叫好。这诗句看似温婉,内里却有股决绝的劲儿,恰合此时心境。武明空接的是:“春潮带雨晚来急。”杜荷在她身侧,接口道:“春雨贵如油。”
两人目光相触,又迅速分开,耳根却都红了。文成看在眼里,抿唇轻笑。
飞花令行过三轮,气氛愈加热烈。李常乐兴起,抽剑起身:“光念诗有什么意思?我来舞一段!”她今日未着劲装,一身藕荷色广袖留仙裙,执剑起舞时却依旧飒爽。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刚柔并济处,引得满堂喝彩。
“姑姑好剑法!”李治拍掌,“我也来一段!”他年纪虽小,剑术却得李世民亲自指点,一套“秦王剑”使得有模有样。接着,文成、杜荷、甚至平日最文静的豫章公主都下场了。揽月轩里剑光交错,笑声不断,仿佛回到了冰苑习武的日子。
舞罢,众人围坐玩双陆、打马吊。武明空原本不擅此道,杜荷便坐在她身侧低声指点。两人头挨得近,呼吸可闻,有次杜荷去拿棋子,手背擦过武明空的手,两人都僵了僵,随即相视一笑。
“哎哟,这儿还有人呢。”新兴公主促狭地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