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在殿外立了箭靶,距离百步。皇子、侍卫、各国使臣中的擅射者皆可参与。松赞干布自然在列,他拿起宫弓试了试力道,三箭连发,箭箭命中红心,且后一箭劈开前一箭的箭尾,正是吐蕃的劈箭绝技。
轮到李世民时,帝王解下大氅,只着常服。他掂了掂弓,没有立刻射,而是闭目静立片刻。殿中鸦雀无声。
然后睁眼,张弓,放箭。
第一箭,中红心。
第二箭,劈开第一箭的箭尾。
第三箭,竟将第二箭从中劈成两半!
“好!”满殿沸腾。松赞干布也由衷抱拳:“陛下神射,外臣佩服。”
李世民大笑,拍了拍他的肩:“朕年轻时,也能劈三箭。如今老了,手不稳了。”
这话是谦辞,但松赞干布看得出,这位帝王的心确实比所有人都稳。那是一种经岁月沉淀、历生死淬炼的定力,非年轻气盛可比。
最后一项比文,却让众人犯了难。松赞干布的汉文水平众人皆知,能读写,但作诗赋就勉强了。若让李泰这等才子与他比,未免有欺人之嫌。
正为难时,李治忽然起身:“父皇,儿臣近日功课有几处不明,想请教赞普,听闻吐蕃新造文字,其中可借鉴汉文造字之法?”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将“比试”化为“请教”。李世民赞许地看了幼子一眼:“准。”
内侍铺纸研墨。李治写的是《论字》,从甲骨文讲到小篆,条理清晰,虽稚嫩却已见功底。松赞干布则写了篇《吐蕃文字初创记》,记述造字历程,文风朴实,偶有语法错误,但情真意切。
两篇文章呈上,高下立判。松赞干布看着李治那手漂亮的楷书,再看看自己略显笨拙的字迹,脸上第一次露出愧疚之色:“外臣惭愧,语法不精,字也写不好。”
李治却认真道:“赞普创字泽被万民,此功堪比仓颉。字迹工拙,不过末节。”
这话说得真诚。松赞干布心头一暖,再看这十二岁少年清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为何文成、武明空都对他另眼相待。这孩子的胸怀,比许多大人都开阔。
但那夜回驿馆后,松赞干布独坐灯下,久久未眠。他想起宴席上众人华美的衣袍、精致的配饰,想起李治行云流水的文章,想起自己那篇磕磕绊绊的记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如暗夜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不是自卑出身,不是自卑国力,那些他都可以用时间、用努力改变。他自卑的是那种融入骨血的风雅,是千年底蕴熏陶出的从容。那是吐蕃哪怕再发展一百年,也难以企及的东西。
而文成她就生长在这样的文明里。她的指尖染着墨香,她的衣袂飘着书香,她一笑一颦都是大唐的气度。
自己真的配得上她么?
正月初五,松赞干布入宫辞行。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他来,放下朱笔:“要走了?”
“是。”松赞干布行礼,“文成公主开春启程,外臣需先回吐蕃准备迎驾事宜。逻些城的宫殿还在修建,道路也需整饬,诸多事务,不敢懈怠。”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问:“这几日在长安,感觉如何?”
松赞干布沉默片刻,诚实道:“见所未见,学所未学。大唐之盛,不止在兵马强盛、国库充盈,更在文教昌明、百姓安乐。外臣……受益良多。”
“也有压力吧?”李世民目光如炬。
松赞干布苦笑:“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是,有压力。看见大唐的繁华,更觉吐蕃的不足;看见公主的风仪,更觉自己的粗陋。”
“粗陋?”李世民笑了,“你若粗陋,这世上便没几个精致人了。”他走下御阶,站在松赞干布面前,“孩子啊,你要记住,文明不分高下,只有先后。大唐有今日,也是从筚路蓝缕走来。你有心学,肯上进,这比什么风雅都珍贵。”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文成那孩子,朕了解。她若只看重风花雪月,便不会答应去吐蕃。她看重的是胸怀,是担当,是你那份‘想让子民过上好日子’的心。这份心,你比长安许多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强得多。”
这话如春风化雪。松赞干布眼眶微热,重重点头:“谢陛下教诲。”
“去吧。”李世民走回御座,“好好准备。朕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外臣必不负所托。”
走出两仪殿时,阳光正好。松赞干布在廊下遇见了文成,她像是特意在此等候,一身鹅黄袄裙,在冬日的阳光下如初绽的迎春。
“赞普要走了?”
“是。”松赞干布看着她,忽然说,“公主,我会好好学汉文,学大唐的礼仪制度。等我回吐蕃,也会让我们的孩子读书识字,让我们的子民穿好看的衣服,住温暖的房子。”
他说得有些急切,像在许下一个重要的承诺。文成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赞普,吐蕃有吐蕃的美。高原的星空,长安看不到;雪山的雄鹰,中原养不活。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吐蕃变成长安,是让吐蕃成为更好的吐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