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长安的暑气正盛,远在青海湖畔的文成公主,却已感受到了高原初秋的凛冽寒意。
车队行至青海时,蔚蓝的湖水在阳光下闪耀如巨大的宝石,四周草原辽阔,远处雪山连绵。文成走出辇车,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这里的风与长安不同,带着青草、湖水与冰雪混合的气息,陌生,却有种直击肺腑的清澈。
她正要吩咐扎营,却见远处尘烟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绛红与墨绿相间的吐蕃礼炮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松赞干布。
年轻的赞普在距车队十丈处勒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落地。他快步走向文成,却在三步外停住,郑重地行了一个吐蕃大礼:“赞普松赞干布,恭迎文成公主。”
文成还礼,抬起头时,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松赞干布起身,又走向一旁的江夏郡王李道宗。这一次,他行的竟是汉家子婿之礼,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吐蕃松赞干布,拜见郡王殿下。”
李道宗连忙扶起,这位沙场老将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化为欣慰:“赞普多礼了。”
“应当的。”松赞干布说得诚恳,“郡王不远万里送公主至吐蕃,一路辛苦。赞普已命人在逻些城外为公主筑新城郭,一应规制皆仿长安。公主日后在吐蕃,绝不会有半分不适。”
他顿了顿,看向文成,琥珀色的眼中映着青海湖的波光:“公主一路劳顿,先在此歇息几日。我已命人准备了毡帐、热汤,还有公主可能想念的长安糕点。”
文成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穿的竟是汉家纨绮,月白锦袍绣银色云纹,玉带束腰,若非那深蜜色的皮肤和深邃的眉眼,几乎像个长安贵族公子。
“赞普费心了。”她轻声道。
当夜宿在青海湖畔。吐蕃人搭起了巨大的白色毡帐,帐内铺着厚实的牦牛绒毯,炭火盆燃得很旺,驱散了高原夜寒。文成洗漱更衣后,侍女端来了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几样点心,竟真是长安风味,桂花糕、杏仁酥、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
“这是赞普特意让随行的汉人厨子做的。”侍女用生硬的汉语说,“赞普说,公主初来,怕吃不惯吐蕃饮食。”
文成对吐蕃侍女温柔笑笑,说:“没事哒没事哒没事哒,谢谢你们。”她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长安的上元夜,和武明空挤在清暑殿的暖阁里,分食一碟新出的点心。
她忽然很想写信。
摊开信纸,研好墨,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窗外传来吐蕃武士巡逻的脚步声,还有他们低沉的交谈声,用的是吐蕃语,她听不懂,但那语调里有种草原特有的粗犷与豪迈。
最终她提笔,先写下了“明空如晤”四字。
而此时的长安,武明空刚协助吕才完成了《阴阳杂书》的初步校订。这项工作比她想象中繁琐,那些关于天文、历法、占卜的古老典籍,许多字迹已经模糊,需要对照多个版本逐一勘误。徐慧本是最佳人选,她过目不忘,思维迅捷,可她对这类“虚妄之术”兴趣缺缺,只帮着核对了最难辨的几卷,便又埋头处理政务去了。
倒是武明空,在整理这些古老智慧时,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平静。那些关于星辰运行、四季更替、万物生克的论述,让她想起文成曾说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这日午后,她刚从弘文馆出来,便遇见李治。十三岁的少年如今已有几分沉稳气度,见了她,眼睛一亮:“武姐姐!”
“殿下。”武明空行礼,却被他拦住。
“说了多少次,私下里叫雉奴就好。”李治笑道,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父皇刚下的旨,让我遥领并州大都督,开始参与政事了。”
武明空接过一看,果然是加盖了玉玺的诏书。她眼中闪过惊喜:“恭喜殿下。陛下这是……开始培养你了。”
“嗯。”李治点头,眼中却没有得意,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哥和四哥的争斗……父皇大概想多一个选择。”
这话说得直白。武明空怔了怔,轻声道:“殿下,这条路不容易。”
“我知道。”李治望着远处两仪殿的飞檐,“但武姐姐,我想走。想像文成姐姐那样,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而不是永远做个被保护在深宫里的皇子。”
这话让武明空心头一热。她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成长的少年,忽然想起几年前他还是个会因为变声期而自卑的孩子。如今,他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路了。
“我会帮你。”她郑重道。
李治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温暖:“谢谢武姐姐。”
两人正说着,有内侍来传话,说陛下召武明空去两仪殿。武明空向李治告辞,匆匆而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在看一份奏报,见她来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明空,你来看看这个。”帝王将奏报递给她,“禄东赞要回吐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