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纵马入林。武明空的白马一旦跑开便如离弦之箭,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风声呼啸过耳,卷起她的长发与衣袂,这些日子积压的郁气、彷徨、无形压力,仿佛都在这疾驰中被暂时抛却。杜荷策黑马奋力追上,两骑并辔,在初夏葱郁的林间道上飞驰,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明空!”杜荷在颠簸的马背上侧身,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目光灼灼如烈日,“你看我们,像不像这两匹马?并驾齐驱,谁也不输谁,谁也驯服不了谁!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你,完整的、生动的、带着爪牙的!”
这番告白,野性、直接,抛弃了所有士族礼法的矫饰,直击武明空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渴望。在他眼中,她看到了对自己全部棱角、甚至那些“不安分”野心的爱,而非修剪打磨的欲望。旷野之中,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们和这自由的风。那一刻,武明空几乎要相信,或许真有这样一种爱情,能成为她所有离经叛道念想的容身之所。
天色忽变,暴雨骤至。众人仓皇寻到一处山洞躲避。洞内阴凉,杜荷捡来枯枝生起篝火。两人衣衫半湿,隔着跳跃的火光对坐。世家子弟们都有眼力见,随即换了个山洞,只留下杜荷与武明空在此。武明空说起陛下初见她时,她正因不公与兄长激烈争执。“陛下当时说,‘此女眉目有英气,性烈敢言,心中自有沟壑,赐名‘媚’字,望其外柔内刚,聪慧明澈。’”她拨弄着火堆,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有些悠远,“杜荷,你爱的,可是这个‘武媚’?还是只想看到一个属于你的顺从的‘杜夫人’?”
杜荷凝视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认真道:“我爱的,就是此刻与我并肩躲雨、敢骑马敢争执、心里装着天下事的武明空。无论你叫什么。”
“其实还有一事我未同你说过,年初你回老家相亲的时候,我暗中做了手脚,我带着我的兄弟们恐吓了几个条件不错的你的相亲对象让他们不去见你,只留那几个歪瓜裂枣去和你相亲,我就是怕你见了他们就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杜荷不好意思地说道。
“哈哈哈,原来如此啊,我说我兄长怎么也不至于给我找的都是些奇葩,原来是你暗中做了手脚啊。”武明空笑着投入杜荷怀中。
气氛微妙而暧昧。湿气与暖意交织,武明空忽然倾身过去,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凉意和篝火的灼热,充满试探与渴望。杜荷身体一僵,随即回应,手臂环上她的腰,力道渐重。意乱情迷之际,她解开他的腰带,脱下他的外衣,解开她的衣襟,拿着他的手滑向她还未发育饱满少女的胸部。然而,在最后一刻,杜荷却猛地停住,将脸埋在她肩头,呼吸粗重地平复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中情欲未退,却染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不,”他说道,为她拢好衣襟,“等成亲。我要明媒正娶,洞房花烛,给你所有该有的尊重。”
那一夜,他们只是紧紧相拥,热烈地接吻,仿佛与心上人的亲密接触能洗刷掉内心所有的不甘与伤痛。他们听着洞外滂沱雨声,直至天明。雨水冲刷山林,也仿佛冲刷了两人之间所有隔阂。次日雨霁,杜荷送她回宫,一路紧紧牵着她的手。
然而此刻的武明空还不知道,杜荷爱的,是“作为他爱侣的、鲜活烈性的武明空”,他欣赏这份生命力,并将其浪漫地等同于爱情的燃料。他天真地认为,她所有的能量与野心,都可以在他们构建的二人世界里得到安放、消耗,甚至成为他们爱情传奇的注脚。他未能理解,或者说拒绝理解,武明空的政治抱负与生命能量,本质是指向外部世界的,是需要广阔天地来施展的。一旦这股力量真正转向朝堂博弈,触及杜家乃至他自身利益的核心时,这份欣赏会迅速蜕变为恐惧、不解与排斥。旷野中的并驾齐驱,终究只是脱离现实轨道的一场幻梦。
回程路上,天空再次阴沉,行至半途,又是一场急雨倾盆而下。两人躲进道旁一座废弃的驿亭。亭子破败,但总算能遮雨。最初是尴尬的沉默,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天地。
杜荷默默寻了些干燥的柴草,在亭角生起一小堆火。武明空则在积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副残旧的木制棋盘和两盒棋子。她拂去灰尘,棋盘上纵横十九道依然清晰。
“手谈一局?”她抬眼问。
杜荷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棋局无声展开,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乐。杜荷落子沉稳,步步为营,布局从星小目开始,重视边角实地,棋风与他杜家“守正出奇、根基为重”的为官之道如出一辙。他沉吟落下一子,淡淡道:“家兄常言,为政如弈棋,需先固根本,再图进取。无根之木,华而不实;无基之楼,倾覆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