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留下礼物,吩咐宫女转交,便离开了清暑殿。走在回东宫的路上,那股雀跃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失落和隐隐的猜想。他派人悄悄去查,很快,消息回来了武才人去了城西的坟墓群附近一处僻静山坳,那里,埋着去岁谋逆案中被匆匆处决、无人收敛的部分犯人尸骨,杜荷的衣冠冢,因是谋逆重犯,杜家大族不允许杜荷有正式坟墓,即使陛下让以普通士兵身份下葬,但杜家大族不允许杜荷尸体进祖坟,只是杜家旧仆偷偷收敛了些遗物立了个标记,也在那附近。而今天,据查,是杜荷的生辰。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将李治心头那点好不容易攒起的热情浇得透心凉。他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先前武明空照顾李忠、安抚郑萍杨絮带来的所有温暖与感激,此刻都被一种尖锐的刺痛取代。原来她从未忘记,甚至记得如此清楚。在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里,她抛下一切宫务,独自去祭奠那个死去的逆臣、她曾经的情郎。
那些不堪的流言再次涌入脑海,肌肤之亲,甚至可能有过孩子……李治猛地闭上眼,双手紧握成拳。他感到一种混合着嫉妒、受伤、还有对自己痴心妄想的嘲弄的剧痛。他送去的礼物,她回来看到时会作何想?是否会觉得他幼稚可笑?一个多月,李治强迫自己沉浸在繁忙的政务和课业中,刻意不去打听清暑殿的任何消息,也未曾再去见过武明空。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份难堪和心痛。
而武明空,对此一无所觉。从杜荷坟前回来,她确实消沉了几日,那种混合着愧疚、怀念与物是人非的悲凉,每年这几个特定的日子都会格外浓烈。她看到了李治送来的礼物,有些意外,但也只是妥善收好,想着改日见到殿下再正式道谢。她完全没有将太子的突然赠礼与杜荷生辰联系起来,更无从知晓少年太子心中经历了怎样一场风暴。
时间悄然滑过。李治终究无法长久地不理武明空。朝堂上的事、后宫与东宫衔接的庶务、甚至只是单纯地想见她……各种理由或借口,最终让他再次踏足清暑殿附近。更重要的是,当他冷静下来,回想起武明空为他所做的一切,在他最慌乱时镇定相助,替他妥善处理刘氏和庶长子,不辞辛劳照顾郑萍杨絮,为东宫平衡殚精竭虑……这些点点滴滴的付出,是实实在在的,远比一个已死之人在她心中占据的位置,更值得珍视。
他试图说服自己:李治啊李治,你都有庶长子了,郑萍杨絮也即将为你诞下子嗣,你何必执拗于她的过去,纠结她是否与一个死人有过什么呢?重要的是现在,是她对你的好,是你们的未来。活人,难道还争不过死人吗?
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好受了许多。那份不甘和爱慕,终究战胜了嫉妒与猜疑。他重新鼓起勇气,再次备了一份礼物,这次是一方极为名贵的、触手生温的暖玉砚台,他知道武明空常替父皇整理奏章批注,需要好砚,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又去了清暑殿。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他。
清暑殿依旧安静,宫女的回答也几乎一样:“武才人出宫去了。”
李治的心,猛地一沉。“又是……去了城西?”
宫女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今日……似是杜郎君的……忌日。”
忌日!生辰之后,紧跟着就是忌日!李治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四肢冰凉。上次是生辰,这次是忌日!她就这般念念不忘?非要每年都去祭奠两次?那自己在她心中,究竟算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搁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殿下?
他这次没有立刻离开。一股执拗的、混合着伤痛和不服气的情绪涌上来。他将礼物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对宫女说:“我在这里等武才人回来。”
这一等,就从午后等到了日影西斜,等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春末的夜晚,寒气重新凝聚。李治坐在石凳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终于,宫门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武明空回来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眼眶红肿得厉害,眼神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显然是哭了一整天。她没想到李治会在院子里等着,乍一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行礼,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臣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等候,臣失礼了。”
李治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憔悴的面容,心中那股醋意、伤痛、甚至是一丝恼怒,瞬间达到了顶点,却又在看到她这副模样的瞬间,化为了更复杂难言的心疼与无力。他想质问她,想让她看着自己,想问她到底要沉溺在过去多久,想告诉她还有人在等着她、关心她,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干涩的:
“武才人回来了。”他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向前看。你……要保重自己。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的,总要学着放下。”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与暗示,“你也该……多关心一下自己感情上的事了。”
武明空闻言,只当是寻常的关心和劝慰,心中微暖,却也未作他想。她此刻心神俱疲,满脑子都是杜荷临死前的眼神和这些年纠葛的往事,实在无力去深思太子话中是否别有深意。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谢殿下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