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瑶没有坐,她站在殿中,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武明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武才人明日便要远行了吧?”
“是。”
“去吐蕃,看望文成公主?”
“是奉陛下之命,送经书物资。”
萧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哭似笑的表情:“武才人真是好本事,好福气。能得陛下如此信重,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直直看向武明空的眼睛,“武才人,你……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
武明空蹙眉:“知道什么?”
“太子殿下他……”萧瑶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甘与一种破罐破摔的凄然,“他心里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武明空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萧良娣慎言!此话何意?”
“何意?”萧瑶眼圈泛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殿下他喜欢你,不是对女官的赏识,不是对姐姐的依赖,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他想娶你,想和你在一起!你看不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他对你的特别,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和沉默……都是因为你啊!”
她越说越激动:“我有了身孕,他却常常心不在焉,夜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他书房里藏着你的字,他因为你和卢家那位郎君往来而失魂落魄,甚至私下找过卢九郎……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武明空彻底呆住了。萧瑶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些从未细究的迷雾。李治那些复杂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试探,忽冷忽热的态度,纵容萧瑶挑衅又隐含期待的矛盾……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串联成一条她从未敢去触碰的线索。是啊,为什么她从未往那方面想?因为在她心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她引导、照顾的“雉奴”,是身份尊贵、需要她辅佐的储君。她将自己定位在“臣子”与“长姐”的位置上,刻意忽略了两人之间早已悄然变化的年龄差,以及他日益明显的男子气概。
“我……”武明空张了张嘴,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该说什么。震惊之余,一丝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浮起。
萧瑶看着她错愕茫然的神情,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满腔的妒火与不甘,化为了深深的疲惫与悲哀。原来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些时日的煎熬、算计、针对,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情。”萧瑶苦笑了一下,抚着自己微凸的小腹,“也好……听说你快和卢九郎定亲了?若是真的……也好。至少,我和孩子……”她没有说完,转身慢慢朝外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落寞。
萧瑶离开后,清暑殿内一片寂静。武明空独自坐在灯下,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她想了很久,想李治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自己对他的感觉。那份依赖与信任,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那份看到他成长出色的欣慰……里面,是否早已悄然掺杂了别样的情愫?只是被她用“责任”、“辅佐”、“姐弟”这些标签牢牢封住了?而那个温润如玉、允诺她安稳未来的卢九郎……她又该如何看待?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深夜,她才带着满腹心事,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清晨,使团准备出发。宫门外,车马辚辚,装载着经卷、书籍、锦缎、药材等物资的车辆排成长列。武明空一身便于远行的胡服,外罩御寒的披风,正在最后清点人员。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治骑着马,独自一人赶来了。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虑与不舍。
“武才人。”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紧。
“参见太子殿下。”武明空行礼,抬眼看他。此刻再看这张已然褪尽稚气的俊朗面孔,那眉眼间的担忧,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盛满了千言万语却不敢倾泻的眼睛……萧瑶昨夜的话,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此去路远,高原苦寒,务必保重身体。”李治干巴巴地说着例行的嘱咐,眼神却黏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臣谨记殿下叮嘱。”武明空看着眼前这个初长成的男孩子。
李治似乎还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别的,只是近乎恳求地、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一定要回来。回来之后……我……我有话想对你说,有很多事……需要你,一定要回来啊,不要住太久,早点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