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夏,天暑溽热,万物繁盛至极而将衰。李世民崩于终南山翠微宫含风殿。徐慧悲痛欲绝,几欲随之而去,被宫人苦苦劝住。朝野哀恸,四海缟素,不久后这位天才少女徐慧也随之而去。
李治在百官拥戴下,于灵前继位。然而,新皇登基,龙椅未暖。旧帝驾崩带来的权力交接阵痛,尚未完全平息。更要命的是,经过数年激烈内斗已然元气大伤、却也因此更加敏感偏激的世家大族们,在痛定思痛后,逐渐从狂热中清醒,开始复盘这场导致他们自相残杀的乱局。他们骇然发现,一切争斗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皇宫那位看似温和、实则手段惊人的新君,以及他身边那个始终若隐若现、智计百出的女人——武明空!
是她!一定是她!世家精英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只有那个出身并不算顶级、却凭着超凡手腕从后宫一路攀升,甚至能参与机密、掌管过先帝暗卫、更亲手射杀过世家代表杜荷的女人,才能想出如此毒辣精准、直击世家命门的计策!滔天的恨意与恐惧,瞬间从对李治的忌惮,转移、聚焦到了武明空身上。他们认为,是这个女人蛊惑了皇帝,是她出的主意让世家自相残杀,是她让他们的家族蒙受了巨大损失!一时间,“妖妇”、“祸水”、“离间天家与士族”的指责甚嚣尘上,暗流汹涌,直指清暑殿。
李治刚刚继位,根基未稳,朝中仍有大批世家出身的官员,边疆亦需安稳。此刻若正面硬扛世家余怒,绝非明智之举。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巩固皇权,消化胜利果实,也需要保护那个他视若珍宝、却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的女人。
在巨大的压力与深沉的思虑后,一个艰难而决绝的决定在李治心中形成。
他先是公开表现出对世家残余势力的安抚姿态,处理政务时更加倚重一些世家出身的老臣。同时,他做出了一个令朝野、尤其是令武明空的支持者们如韦贵妃、贤妃都震惊不已的决定,以“先帝驾崩,后宫需精简,以武才人自愿为先帝祈福”为由,敕令武明空出家为尼,前往皇家寺院感业寺带发修行。
消息传出,举世哗然。清暑殿内,武明空接到旨意时,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痛楚。她屏退左右,独自在殿中静坐了许久。李治当夜秘密前来,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紧紧相拥。李治的声音沙哑而痛苦:“明空,对不起,这是眼下唯一能护住你的法子。他们恨你入骨,朕刚登基,不能硬来,你先暂避风头,等朕……”
“我明白。”武明空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唇,指尖冰凉,“雉奴,不,陛下。不必解释。只要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愿意。感业寺也没什么不好。清静。”她甚至挤出一丝微笑,“只是,你要好好的,快些站稳脚跟。我等着你。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任何名分。哪怕是为了你牺牲,我也心甘情愿。”她故意这样说,为了让李治感到愧疚。
李治心如刀绞,却知这是别无选择的险棋。他重重地点头,将一枚特制的、可随时出入宫禁与感业寺的令牌,以及一个装满她常用药物和暗卫联系方式的锦囊,塞入她手中。
武明空出家的仪式低调而迅速。她褪去华服,换上缁衣,在无数或同情、或讥讽、或松了口气的目光中,走进了感业寺的青灯古佛之间。李治在朝堂上对此事轻描淡写,甚至偶尔流露出对武明空不识大体、自请出家的些许不满。世家大族们见状,果真如李治所料,认为武明空失去了先帝庇护,就失去了价值,新帝对她也不再在乎,她又失宠于新君,已然是一枚弃子,不再构成威胁。加之李治登基后,对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大加赏赐,封王授官,极尽荣宠,稳固了西南边疆,也分散了朝野的注意力。世家们的怒火失去了明确的靶子,内部又因争斗伤痕累累,一时竟也偃旗息鼓,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如何在新的权力格局下自保或争利上去。
不到一年时间,李治凭借其政治手腕和逐渐掌握的军权,迅速稳住了帝位,朝政步入正轨。
感业寺的日子,青灯古佛,晨钟暮鼓,看似清苦寂寥。然而,对于武明空而言,这却是一段难得的、可以远离宫廷纷扰、专心调养身体、并透过特殊渠道与李治保持紧密联系的时光。李治每月总会寻机,或扮作香客,或通过绝对心腹安排,秘密前来感业寺与她相会。在高墙深院、佛堂静谧的掩护下,两人的感情非但没有因分离而淡薄,反而在隐秘的相聚中愈发炽烈与深沉。
武明空曾给李治写下一篇《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更令人惊喜的是,或许是远离了宫廷的钩心斗角与毒害威胁,或许是李治寻来的名医良药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心境的转变,武明空原本被太医断言需多年调养的身体,竟在感业寺中迅速恢复。当她把再度有孕的消息,通过密信告知李治时,年轻的皇帝在深夜的御书房中,激动得几乎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