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萧盛宴的妈妈。她穿着一身居家服,气质依旧优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看到许星漾,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是星漾啊,来找盛宴?快请进。”
许星漾礼貌地打招呼,将笔记和作业递上:“阿姨好,这是今天老师讲的内容和布置的作业,我给萧盛宴送过来。”
“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萧母接过东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有关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盛宴在二楼他自己的房间休息,我带你上去。”
“不用了阿姨,您忙,我自己上去就好,不打扰您。”许星漾连忙说。
萧母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也好。右手边第二间。他脚不方便,你们说话别太久,让他多休息。”
“好的,谢谢阿姨。”
许星漾走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能感觉到身后萧母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那目光并无恶意,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成年人洞悉一切的清醒,让她如芒在背。
萧盛宴的房间比她想象中简洁。大片留白的墙面,原木色的书桌和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和几个篮球模型。唯一显得有些“乱”的,是书桌上摊开的演算纸和旁边立着的拐杖。他正靠在床头,腿上架着小桌板,似乎在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是她,他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你怎么来了?”他声音里带着惊喜,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许星漾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给你送作业和笔记。脚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不动就不怎么疼。”萧盛宴老实回答,目光一直跟着她,“谢谢你跑一趟。家里……没为难你吧?”他意有所指。
许星漾摇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没有,阿姨很客气。”她顿了顿,看向他,“你妈妈……好像很担心你。”
萧盛宴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她是担心,但担心的方向,可能和你不一样。”他没有深说,转而问道,“今天数学课讲到哪了?老刘是不是又拖堂了?”
许星漾明白他不想多谈家里,便顺着他的话题,开始给他讲解今天的课程内容。她的讲解清晰有条理,还特意标注了他可能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萧盛宴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教室里的学习状态,只是地点换成了他的卧室,距离也更近了些。
讲完课,许星漾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目光落在那几个篮球模型上:“你喜欢篮球?”
“嗯,以前打得比较多。”萧盛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有些怀念,“后来……课业紧了,打得就少了。不过看比赛还是喜欢。”
“你打球的样子,很耀眼。”许星漾轻声说,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直白,脸上微微发烫。
萧盛宴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和赧然:“是吗?可惜现在成‘铁拐李’了。”
气氛轻松下来。许星漾又陪他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学校里的趣闻,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窗外天色渐暗。
“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许星漾起身,收拾东西。
“我送你下楼。”萧盛宴说着就要去拿拐杖。
“不用,你好好躺着。”许星漾按住他,“我自己下去就行。明天再给你带笔记。”
萧盛宴看着她坚持的样子,没有再勉强。“那……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信息。”他叮嘱道,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好。”
下楼时,萧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财经杂志,见她下来,放下杂志,微笑道:“讲完课了?辛苦你了星漾。”
“不辛苦,阿姨。”许星漾礼貌地说,“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萧母叫住她,起身走了过来,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星漾,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学习好,人也稳重。盛宴他……最近情绪和身体都不太稳定,谢谢你经常关心他,陪他说说话。”
许星漾心中微动,谨慎地回答:“阿姨您客气了,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萧母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词句,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话语里的意思却让许星漾的心缓缓下沉:“阿姨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和盛宴关系很好。年轻人有纯真的感情,是很美好的事情。但是……”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而复杂,“盛宴的未来,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也承载了很多人的期望和……责任。有些路,注定不会太平坦,选择起来,也不仅仅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阿姨希望你,也能多为自己考虑,把精力放在更长远、更稳妥的未来规划上。毕竟,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自立和前程,你说对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他们的“同学情谊”,又委婉而清晰地划出了界限——提醒她现实的差距,暗示她不要投入太多不切实际的感情,更不要影响萧盛宴那被规划好的、肩负“责任”的未来。
许星漾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抬起眼,迎上萧母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激动,只是用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语气回答:“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好好规划自己的未来,也会……珍惜现在该珍惜的东西。”
她没有承诺远离,也没有激烈反驳,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会走好自己的路,同时,她也会坚持自己认为对的情感。
萧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柔安静的少女,会有如此沉稳而不失锋芒的回应。她深深看了许星漾一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路上小心。”
走出萧家别墅,晚风拂面,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许星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是刚才紧张出的冷汗。萧母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和萧盛宴在医务室里建立起的那点温暖的共识,将残酷的现实再次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但她心里却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选择了要一起面对,那么这些阻力和审视,便是必经之路。她握了握拳,朝着公交车站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
萧盛宴返校后,期中考试如期而至。或许是脚伤让他被迫静下心来复习,又或许是与许星漾那次医务室的交谈和之后的探望,给了他某种无形的力量,他这次考试发挥异常稳定出色。成绩公布时,他不仅稳住了年级第二的位置,总分与许星漾的差距,也缩小到了有史以来最小的五分。
这个结果,让不少老师和同学都感到惊讶。毕竟他之前请了那么多天假,还带着伤。只有许星漾知道,这分数背后,是多少个忍着疼痛熬夜刷题的夜晚,是多少次与身体不适和内心焦躁对抗的坚持。
公布成绩那天下午,放学后,萧盛宴拄着拐杖,在教室门口等许星漾。
“考得不错,恭喜。”许星漾走出来,看着他,由衷地说。
“多亏了某人的笔记和‘远程辅导’。”萧盛宴笑了笑,眼神明亮,“为了表示谢意,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年级第一喝杯东西?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家不错的甜品店,听说芋圆仙草很好吃。”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请客,你推轮椅……哦不,扶拐杖就行。”
他难得的、带着点调侃的邀请,让许星漾忍不住笑了,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些许。“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好吧。”
两人慢慢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盛宴虽然拄着拐杖,但步伐还算稳当。他们避开人流,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甜品店不大,装修得很温馨。他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萧盛宴果然点了招牌的芋圆仙草,给许星漾点了她喜欢的杨枝甘露。
等待甜品的时候,两人之间一时有些沉默。窗外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逐渐亮起的街灯。
“那天……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萧盛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她……有她的立场和顾虑,但不代表我的想法。”
许星漾搅拌饮料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阿姨说的其实也没错。未来确实需要好好规划。”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萧盛宴,我会好好努力的,努力考我想去的大学,学我想学的专业,成为我想成为的人。这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匹配谁,只是我自己的路。”
萧盛宴抬起头,深深地望着她。她眼中的光芒,坚定而清澈,不掺杂丝毫赌气或委屈,只有属于她自己的、对未来的笃定和向往。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刻都更让他心动,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努力地挣脱束缚,才能配得上如此耀眼的她,才能守护住这份他珍视的感情。
“我相信你。”他郑重地说,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细长的、深蓝色天鹅绒盒子,轻轻推到许星漾面前。
许星漾愣住了。这个盒子……和之前那个星空包装的盒子大小形状都不同,但材质看起来更加考究。
“这是……”她的心怦怦跳起来。
“打开看看。”萧盛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释然,“不是项链。”
许星漾迟疑着,伸出手,打开了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笔。那是一支造型简洁流畅的金属钢笔,笔身是深邃的哑光黑色,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极小却切割精致的、闪烁着柔和银光的星星。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那颗小星星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低调而优雅。
“听说……你一直想找一支顺手又耐用的钢笔,练字和记笔记都用得上。”萧盛宴的声音有些紧绷,解释道,“这支笔……是我用这次期中考试进步‘换来’的奖金买的。每一分,都是我靠自己考的。”他强调着“靠自己”,眼神灼灼,“上面的星星……是我特意请人镶嵌的。不贵重,但……是我现在能给出的,最干净、也最认真的心意。”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许星漾,我喜欢你。不是‘顺手’的照顾,不是模糊的好感,是认真的、想和你一起走向未来的那种喜欢。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还太早,我们前面还有很多困难。但我等不到‘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的那天了。我怕再等下去,又会有什么意外打断。所以,我想现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他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誓言,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和直接。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敲在许星漾的心上。她看着盒子里的钢笔,看着那颗小小的星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和忐忑,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
等了这么久,猜了这么久,忐忑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不是被打断的未尽之言,不是模糊的暗示,而是如此清晰、如此郑重的“我喜欢你”。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落在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萧盛宴看到她哭,顿时慌了手脚:“你……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太唐突了?还是你不喜欢这支笔?我……”
“不是……”许星漾又哭又笑,用力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我喜欢……很喜欢这支笔,更喜欢……你说的话。”她抬起泪眼,望着他,终于将心底那句话说了出来,“萧盛宴,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窗外的喧嚣,店内的音乐,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两人的眼中,只剩下彼此,和那份终于交汇的、清晰无误的心意。
萧盛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击中了他。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这一次,没有松开。
两人从甜品店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和店铺的霓虹将街道照得五彩斑斓。萧盛宴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和许星漾轻轻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这个夜晚最动人的旋律。相握的手藏在衣袖的遮掩下,温暖而坚定。
他们走得很慢,谁也不想太快结束这个时刻。即使不说话,空气中流淌的甜蜜和默契,也足以让人沉醉。
快到分别的岔路口时,萧盛宴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下意识地皱眉,现在任何打扰都让他不悦。但他还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但尾号有些熟悉的号码。
他的脸色,在看到短信内容的瞬间,骤然变了。
那种血色褪尽、如临大敌的神情,再次出现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