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漾的心骤然收紧。情况比想象中更糟。萧母住院了?萧盛宴要动用自己的钱?还要离开?
她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也拿起铅笔,在自己笔记本的空白处,借着演算的样子,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将笔记本往他那边稍稍倾斜:“严重吗?阿姨身体?你要去哪里?安全吗?需要我做什么?”
萧盛宴看到了。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急,然后用笔在那本《天体物理概论》的下一页空白处继续写:“我妈是老毛病,情绪波动引发,需要静养。我要去邻市找我爷爷生前的一位律师朋友,他可能能帮忙,绕过一些限制,启动部分应急程序。大概两三天。学校这边,我会让北淮帮我请病假。你什么都不要做,保持正常,别引起任何怀疑。尤其小心林薇。”
许星漾的指尖冰凉。他要独自去面对这些?处理那些复杂而可能有风险的事情?
她写道:“一定要去吗?有没有别的办法?你一个人……”
萧盛宴停顿了一下,写下:“必须去。那笔钱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至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争取时间。等我回来。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传言,都不要信,也别回应。一切等我回来再说。保护好自己,好好学习。”
他的字迹依旧稳定,但许星漾能感受到那平静语句下沉重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把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甚至包括可能出现的对他不利的传言。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也帮不上实质的忙。她用力写下两个字:“小心。等你。”
萧盛宴看着那两个字,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合上书,站起身,将书放回书架,拿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阅览区,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
许星漾独自坐在原地,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那些匆匆写下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睛,也烫着她的心。
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却照不进此刻她心中的忧虑和冰凉。
接下来的两天是周末。许星漾待在家里,却坐立难安。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她没有主动联系萧盛宴,怕干扰他,也怕通讯不安全。只能通过和苏岁桉、盛北淮极其隐晦的交流中,得知萧盛宴请了病假,盛北淮帮忙打的掩护,说是重感冒。
周一到学校,萧盛宴的座位果然空着。班主任老陈在早读时简单提了一句“萧盛宴同学因病请假几天”,便不再多说。同学们虽有好奇,但期末临近,很快被复习的压力冲淡。
只有许星漾,每一次看向那个空座位,心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他顺利到达邻市了吗?找到那个律师了吗?事情办得顺利吗?会不会有危险?
林薇这两天倒是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刻意避着人群。许星漾偶然在走廊遇到她,发现她眼睛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似乎也有心事。这反常的安静,反而让许星漾更加警惕。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是最平静的。
周二下午,物理老师带来了一个消息: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将于暑假在北京举行,具体时间和安排已下发,请晋级同学认真准备。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竞赛之路暂时未被影响。许星漾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周三上午,一个突如其来的流言,像病毒一样在年级里悄然传播开来。起初只是零星的窃窃私语,到下午课间时,已经变得有些明目张胆。
流言的核心是:萧盛宴根本不是生病请假,而是家里出了大事,他父亲的公司濒临破产,他可能被迫转学,甚至……辍学。
流言的细节绘声绘色,提到了“资金链断裂”、“巨额债务”、“家长被追债”等字眼,还说萧盛宴请假是去处理家里烂摊子,甚至暗示他可能“跑路”了。
许星漾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水房接水。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毫不避讳地在她旁边谈论着,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同情和一丝隐秘的兴奋。
“真的假的?萧盛宴家这么惨了?”
“听说他爸欠了好多钱,房子车子都要抵押了。”
“那他还能参加竞赛吗?还能高考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过几天就不来了……”
“可惜了,长得帅成绩又好……”
许星漾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接满水,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心里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这些流言,明显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时机掐得这么准,就在萧盛宴离校处理关键事情的时候。目的很清楚:打击他的声誉,制造混乱,甚至可能影响他后续的竞赛和学业安排。
是谁?林家?还是其他落井下石的人?
她想起萧盛宴临走前的叮嘱:“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传言,都不要信,也别回应。”
她咬牙忍住,没有去找散播流言的人理论,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异样。她只是更加沉默,更加专注地学习,用冰冷的表情和优异的成绩,无声地对抗着那些恶意的揣测。
苏岁桉和盛北淮显然也听到了流言,气得不行。盛北淮几次想揪住乱说的人质问,都被许星漾用眼神制止了。“现在吵,只会让事情闹大,对盛宴更不利。”她冷静地说,“等他自己回来处理。”
然而,流言并未因为他们的沉默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甚至开始有人将目光投向许星漾,带着探究和怜悯,仿佛在看她这个“曾经的绯闻对象”会如何反应。
压力,从各个方向涌来。
周四上午,许星漾在去办公室交作业时,偶然听到两个老师在走廊低声交谈。
“……萧盛宴那孩子,可惜了。家里这么个情况……”
“是啊,听说他妈妈也住院了?雪上加霜。”
“他这次请假,年级里也有些说法……张主任好像也找他家长了,不过联系不太上……”
“希望别影响太大吧,毕竟是个好苗子……”
许星漾的心不断下沉。连老师这边都受到影响了。张主任找家长?是核实情况?还是施加压力?
她交完作业,回到教室。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明知道他在为什么而奋斗,明知道那些流言有多恶毒,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期末复习的焦灼气息。许星漾正对着一道数学压轴题苦思冥想,忽然,教室前门被推开。
不是老师。
萧盛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乌青浓重,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如常,甚至比离开前更多了一份沉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
他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惊讶、好奇、探究、同情……各种情绪交织。
萧盛宴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许星漾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迟到了一会儿。
他甚至拿出了课本和习题,开始做题。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那些之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眼神躲闪着。
许星漾的心在看到他安然出现的瞬间,重重落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填满。他回来了,但事情解决了吗?他看起来那么累……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但动作都有些慢,目光依旧有意无意地瞟向萧盛宴。
萧盛宴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向全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教室:
“关于最近的一些传言,我简单说明一下:我家里确实遇到一些困难,但我父母正在积极处理。我本人因为身体原因请假几天,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的学籍在这里,我会正常参加期末考试,正常准备物理竞赛决赛,正常备战高考。谢谢有些同学的‘关心’,但请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学习上。谣言止于智者。”
他说完,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便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疏离。
教室里静了几秒,随即“轰”地一声炸开,议论纷纷。
许星漾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他回来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击碎了流言。他没有示弱,没有辩解,只是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和决心。
这很好。
但为什么,她的心依旧悬着?他刚才的眼神,那平静表面下深藏的疲惫和冷冽,让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他离开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学后,许星漾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离开教室。她走向实验楼后的竹林,心里隐隐期待着,或许他会在那里留下讯息。
竹林依旧寂静。她走到那块大石头边,仔细看了看,没有纸条,没有标记。
她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被石头底部一个极其不显眼的、用小石子压着的、折叠成很小方块的东西吸引。那不是他们平时用的便签纸,而是一种更厚实的、类似牛皮纸的材质。
她的心猛地一跳。蹲下身,快速将那小纸块捡起,握在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开。
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她才展开纸块。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没有任何特征的宋体字:
“初步解决,但代价不小。林家知道了我动用信托的事,反应激烈。可能还有后招。一切小心,尤其是你。暂时不要单独见面。等我联系。”
没有落款,但必然是萧盛宴留下的。他用这种方式,说明情况比他在教室里表现的更加严峻。“代价不小”?林家“反应激烈”?还有“后招”?
许星漾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纸张边缘硌着皮肤。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萧盛宴回来了,流言暂时被压下。
但一场更大、更隐蔽的风暴,似乎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而那句“暂时不要单独见面”,像一道无形的墙,再次隔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