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数不清的坠落中的一次。

柔和而浑厚的气流已经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缓冲，不断减缓着她下坠的恐怖势头。

虽然在落地前也试图将自己托举，但最后也未能完全抵消所有的冲击力。“砰”的一声闷响，少女还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草地上，溅起一圈尘土与纷飞的草叶。

“咳……！”她摔在土坑里，痛得龇牙咧嘴，细密的尘土糊了满身满脸，身上到处是凌乱失控的气流割出的伤口。

眼眶里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打着转将落未落，年幼的信使却先抬起头，望向那片拒绝了她的天空，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愤懑。

“同胞！”一路追赶却终究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另一位信使终于落地，急切地想要上前。

地上的少女却抖擞沾满草屑尘土的羽翼，一翻身自己爬了起来。

看着依然亮如晨星的眼睛，信使叹了口气，不解而忧虑。

“同胞，你为何一意孤行？为何一定要离开千风的怀抱，哪怕遍体鳞伤？”

少女仰起头，望向那片高远得令人心悸的天空。但她的目光却刺穿了暮色渐染的天幕，一直望向那在夜色中才偶然得以一窥的冰冷星海。

“因为我想找寻纯粹的自由。”

那片未知的星空如此璀璨，以至于令她心生向往，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她向着天空伸出手，指缝间漏下几缕金红的阳光，语气里只有纯然的憧憬和一往无前的笃定：“我要飞向辽阔的天外之天，我要见证无垠的奇迹。”

“你会受伤的，同胞。寒冷会冻僵你的翅膀，黑暗会淹没你的方向。”

“那又怎样？”她迎着风，张开了那对洁白而浸染着苍青色的翅膀：“我不怕呀。”

年轻的信使露出一个满不在乎却又耀眼无比的笑容：“我曾飞越无数寒冬，这次也是一样。”

她认定的方向，绝不更改。

于是同胞也无可奈何，振翅离开。

这次的伤比以往都要严重，以至于少女也不得不席地而坐，等待温柔的千风为顽劣的子嗣治愈伤口。

等待疗愈的寂静中，她出神地喃喃自语，一个模糊的念头缓缓浮起。

“或许我需要一个名字？”

这句轻飘飘的自言自语在风中消散，却如惊雷劈中了旁观者。

这是命运轰然崩塌前的最后一声轻响。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想要冲出去，想要抓住那个天真的自己，愚蠢的自己，一无所知的自己——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疑问，还有一个真相，即将揭开尘封已久的面纱。

千春抓着未来的胳膊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目光执拗地盯在少女身上，反复到有些神经质地重复着：“再等等，再等等……”

不知道是在说担忧地看着她的未来，还是在说那个理智濒临崩塌的自己。

让我看清那张脸，让我知道她是谁。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嵌进掌心，她却像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等待着，哪怕未来已经扣住她的肩膀，焦急地小声喊着她的名字，她也置若罔闻。

就是这里。

在她离开故乡的那一天，她从无名的同胞那里获得了缠绕着她一生的名字。

从此变成刻骨铭心的短咒，即使是半生漂泊流浪，也不曾遗忘。

是那个人将她推向辽阔的宇宙，将她推离故土和同胞。她在漫长的漂泊中迷失了方向与归途，直到终于收到来自故土的回响，触摸了璀璨的希望之后，坠入更幽深而无尽的绝望。

在名为弱小的深渊里，她曾是仇恨与怨念的锚点。

但在漫长的流浪和寻觅里，在浸透了血泪的废墟里，在毒藤般缠绕着心脏的仇恨里，同样是她赐予的名字与期许，让她无数次自绝境中支撑起脊梁，只为兑现那个未竟的诺言。

那是命运的起点。

然而，直至暮色四合，天光隐入靛蓝的夜幕，就连翅膀上的伤口也愈合消失，那个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于是所有模糊的预感和猜测变成不容置疑的事实，命运冰冷的宣判在她耳边回响，千春明白了自己所担负的使命，也明白了所谓的宿命是何等精巧、残酷、算无遗策。

在未来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中，她坚定地掰开了他试图拦住自己的手，毫不犹豫地涉入名为过去的河流。

“千春。”

她走过去，在曾经的自己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平齐。

此刻，它还澄澈明亮，不染尘埃，闪烁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崭新光芒。

少女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满怀警惕，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手中亮出苍青色的风刃，直指来者。

“你是谁？”她狐疑地看着她，尽管后者对她的敌意恍若未觉，她有着陌生的面容和奇异的衣着，但周身流淌的气息却分明与她同出一源。

“千春。”

面前之人重复道。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回答。

这个陌生的同胞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注视着她。那视线哀伤又沉重，承载了太多她尚未见过的风霜，却又温柔而平静。

“你是自隆冬吹向初春的第一缕风。”她道破了她的身份，然后宣告了她此生都将背负的使命：“你要为这个世界带去下一个春天。”

小千春愣愣地放下了武器，原本警惕的目光渐渐碎裂，流露出动摇的神色，茫然而不知所措。

她看着面前的人无法抑制地落下泪水，却又露出苦涩而坦然的微笑，像是要立下某种无声却沉重的誓言。

千春不是没有回想过这一天。

在无数个孤独徘徊或被噩梦啃噬的黑夜里，她也曾反反复复地诘问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故乡。为什么要抛下同胞。为什么要追逐那样可笑至极的梦想。

她深知留下的自己无力阻拦侵略者的铁蹄，亦无法对抗屠杀的利刃，但是能够和同胞死在一起，一同归于千风永恒的怀抱，未必不是一种恩赐和团圆。

但是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死去。

她不能辜负同胞的期望和嘱托，她必须带着名为守护的权柄成为千风的神祇，完成对无知无觉的千风的吊唁，兑现自己宣证过的誓言。

当“回到过去”的愿望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实现，她所能做的，却仅仅是站在时间轴的交点，亲手将自己推向通往既定悲剧的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