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再将枪口对准他，而是猛地抬起手，图拉依伽枪击中了他头顶上方陡峭的山崖岩壁。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巨大的岩块应声崩裂，数吨重的山岩裹挟着无数碎石，朝着下方“相原龙”所在的位置轰然砸落。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视线。大地剧烈震颤，原地被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坑，随即被坠落的石块掩埋填平。

在这样的冲击之下，没有任何血肉之躯能够存活。

千春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却并未落在嶙峋的石堆上，而是转向了旁边看似空无一物的半空。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强行剥离魂体，脱离宿主，”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不愧是亚波人啊。”

真是难杀。

话音落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团稀薄扭曲、如同被撕扯过的黑色烟雾状魂体缓缓浮现，勉强凝聚出人形的轮廓。

虽然没有跟宿主同归于尽，但还是遭受重创，以至于无法凝出实体。

他的身形虚幻不定，仿佛同时存在于数个次元的夹缝中，嘶哑的声音如同无数个体的声音重叠，混杂着劫后余生的震惊心悸，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

“你居然真的杀了他。”

千春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漫天尚未落定的烟尘中，一个被无形而柔和的气流稳稳托住的身影缓缓降下，正是双目紧闭、人事不知的相原龙。

在石块坠落的最后时刻，借着烟尘的掩护，他被托举到安全的地方，直到现在。

在距离地面尺许之处，他的身体被无形的气流轻盈地缓冲、托举，微微一顿。

千春适时上前半步，单膝跪地，一手从他后颈穿过，稳稳揽住另一侧的肩膀，将他的上半身小心地垫稳，卸去所有冲击力，然后才将他的身体放到地面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远方传来超兽巴克西姆最后的嘶鸣与剧烈的爆炸轰响。

勇者形态的梦比优斯用光剑划出终结的莫比乌斯环，将敌人彻底粉碎，望了一眼这个方向，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天际，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变回人间体，正全力向这里奔来。

看着这一幕，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被简单的障眼法所欺骗，也看错了眼前这个“人类”的本质，亚波人一时无言。

沉默在硝烟中弥漫了令人窒息的数秒。那阴冷的意念终于再次波动，带着一丝扭曲的不甘与探究：

“……如果我宁可选择同归于尽，也不从那躯壳里出来呢？”

千春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伸出手试探了一下相原龙的鼻息，发现呼吸平稳温热，并无大碍，又按在颈侧去数他的脉搏。

闻声，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也只是回到原点而已，不是吗？”

她不一定会赢，但绝不会输。

亚波人不再言语，随即化作一缕扭曲的黑烟，倏然收缩，遁入空气中一道急速愈合的猩红裂隙，彻底消失于异次元的黑暗之中。

直到那令人不适的波动彻底从感知中消失，千春才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的力量。

一直稳稳按在龙颈侧试探脉搏、实际上死死掐着自己另一只手手腕的右手，终于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于是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掐住虎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肉，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战栗。

不会错的。复活亚波人的那种力量。

冰冷、黏腻，熟悉到令人作呕，如同深渊本身的气息——

绝对属于那个人。

那个她宁可赌上自己的一切，拖着即将消散的残躯，也发誓要一同拖入地狱尽头的梦魇；

那个与她之间横亘着无数亡灵哭嚎的血海，注定不共戴天，唯有以一方的彻底湮灭方能终结的死敌。

那场孤注一掷的刺杀之后，她侥幸未死。

——他也还活着。

“千春桑——！！”

一声呼喊从远处传来，如同阳光穿透阴霾，将她从情绪的泥潭中猛地拽回现实。她倏地松开紧握的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刺痛，才发现虎口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痕迹。

相原龙的身体平放在地面上，头颈倚靠在她的臂弯，千春的手臂从他颈后穿过，扶住另一侧肩膀。

未来刚跑过来，呼吸还未平复，额发被汗水濡湿，隔着老远就看见龙一动不动地倚在千春怀里，立马弯下腰，急切地询问道：

“怎么样？没事吧？”

千春低头看了一眼安详闭目、呼吸平稳的龙，朝他点了点头：“嗯，亚波人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