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站在鸟爬架上阖眼假寐的希罗倏地睁开了眼睛。

仗着厚颜无耻、先下手为强和守护神的名义强行接管了意识，此刻被千春夺舍的鸟扑腾着跳到了未来的桌上。

后者对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一无所觉，正对着那份印着“蓝色恶魔”字样的报纸出神，双手紧握成拳，神情不忿，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于是千春很不见外地直接跳到他的手上，轻轻咬了咬他的指节。

未来终于回神，低头看见叼着自己手指的小鸟，愣了一下。

“希罗？”

刚才还保持耐心的小鸟忽然加重力道狠狠咬了他一口。

“嘶——”未来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想缩手，又怕把鸟甩飞出去，线程冲突的结果就是僵在那里，表情痛苦又茫然。

然后他就看着小鸟大发慈悲又有点心虚地松开嘴，蹦跶到桌面上，来回巡视了一圈，最后叼起了旁边的一支笔。

那支笔比它整个鸟都长一截，叼在嘴里摇摇晃晃的，连保持平衡都很艰难。小鸟东倒西歪地挪动回来，然后咬住笔杆，在报纸的空白处磕磕绊绊地画着什么。

两笔终了，它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喙一松，笔就掉在桌上。

未来凑过去辨认了半天，发现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毫无疑问，这不是一只鸟能做的事。

难道说……

就在千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并琢磨着再写点什么的时候，希罗忍无可忍，“砰”地把她的意识弹了出去。

扑棱着毫不留情地抽了“千”字刚出口的未来一翅膀，给孩子眼神都扇清澈了，它自顾自地飞回鸟爬架上，脑袋埋进翅膀里继续睡觉。

徒留未来捂着脸，对着报纸上的爱心委屈巴巴，什么强闯禁闭室的念头早散得一干二净，脾气如奶油般化开。

意识被猝不及防地弹出，千春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还是禁闭室的天花板。

她沉默了片刻。

……这脾气到底随谁啊。

我吗？

嘴角微微一抽，就在她闭眼打算换个方式继续骚扰日比野未来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忽然在她的意识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和幸灾乐祸。

巴巴尔星人。

“看到了吧，千风，这就是留恋的代价。”

那个声音轻飘飘的，在禁闭室安静的衬托下，像毒蛇在嘶嘶地吐着信子，激起让人脊背发凉的黏腻。

“你为了他们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他们就是这样回报你的。”

巴巴尔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透露出让人作呕的、怜悯般的轻慢：

“你拼命维护的那个奥特战士，不是也没有救你出去吗？几个人类而已，他又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他低低地笑起来，尖锐又刻薄：

“这样的人类，这样的地球，这样的同伴——值得你守护吗？”

醒悟吧。你不该为任何人停留，你要永远冷漠，永远孤独，永远目中空空，无牵无挂，向前奔流。

当风选择停滞的那一刻，就只能永远地死去了。

千春睁开了眼睛。

她依旧垂着眼帘，没有一丝波澜，平静而漠然地注视着虚无的黑暗。

就在她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巴巴尔的语气忽然变了调，冰冷的讥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兴奋的颤抖：

“……你想杀了我吗？”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什么，几乎压抑不住那种令人不适的狂热，更加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你想杀了我吧。”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如伊甸园中的毒蛇，嘶嘶地向着夏娃循循善诱地做出蛊惑，在战栗中殷切地期待着再度看见那摄人心魄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明光。

“我现在可是知道了你最大的秘密，”他说：“我不死——你能安心吗？”

然而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见任何他期待已久的东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的平静，即使将一切投入其中，也不能激起哪怕半个涟漪。

她甚至没有在意念里回复，而是直接开口，话音落在空荡的禁闭室里，在四壁荡起浅浅的回音。

“没有什么安不安心的，”她毫无波澜地开口：“我对杀你也没有兴趣。”

千春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带着倦怠的了然。

“就此收手吧，”她说：“很没意思。”

这副漠视的态度反而激怒了巴巴尔星人。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在舞台上拼尽全力表演的演员，而唯一的观众却心不在焉，连片刻目光都吝于施舍。

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以及沉默都无法遮掩的，清晰而即将喷薄而出的汹涌怒火。

很久之后，她听见一声冷笑。

直到那道声音再也没有继续响起，黏腻冰冷的窥视感也消失无踪，千春才确认那令人不快的家伙已经远去，意念在无声中叩击希卡利的意识边界。

“喂。”

一墙之隔，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芹泽睁开了双眼。

希卡利的声音随即在意识中响起，勾起询问的尾音：“……嗯？”

千春的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焦点上，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一点幽幽的光。

“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