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春睁开眼睛。
意识从混沌中浮出水面,鼻尖似乎仍萦绕着甜腻的花香,思维变得圆钝,记忆有点模糊不清,像是被谁蒙上一层薄纱,朦胧又昏沉。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本该清晰的问题像浸了水的墨迹,在脑海中晕开,变成一团一团分辨不清的灰色,迟钝、模糊,不再重要。
唯有面前的景象无比熟悉。
幽林苍翠,澄空如洗,从远方吹拂的风捎来飞鸟的口信。一切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故乡别无二致,比记忆中模糊的概念更明亮,金黄和红粉和洁白和苍翠,鲜亮的色泽熠熠生辉。
漂泊的游子终于找到了故乡的方向。
为年少轻狂和一意孤行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在漫无边际的流浪中得到了很多却失去了更多,直到伤口结痂,飞羽凌乱,鸟儿遗忘了自己拥有翅膀。
洁白的羽翼划破苍穹,归巢的孩子得到了同胞们最热情的迎接。
只能恍惚而贪婪地注视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担心那是镜中花水中月,伸出的手指会碰到冰凉的镜面亦或搅碎的水波,直至被拥抱进鲜活而真切的怀抱。
以双臂,以目光,以嘈杂却温暖的话语,将她紧紧拥抱,心中空荡的角落被温暖干燥的绒羽填充。
“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你去哪里了?”
“早就说过你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
“哎呀,可是回来就好了呀。”
“很辛苦吧?”
“没关系,可以回家了!”
……
脸颊沾惹的尘土被温暖的指腹抹去,凌乱的绒羽被柔和的气流抚平。尚未结痂的伤口会换来怜惜的眼泪,软弱是被允许的,怯懦是被允许的。
扬起的尾音,不自觉的停顿,笑起来眼尾的弧度,抖动羽翼时簌簌的轻响……明明都在眼前,明明如此鲜活,却总好像已经在记忆中被漫长的时间冲刷到模糊褪色。
也对,是因为她已经在外流浪了太久。
都不重要,都没关系。
她回家了。
“你怎么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呀?”
同胞夸张地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彼此离得太近,眼中的对方在视觉的错位中变成了可笑的模样:
“终于把脑袋摔傻了吗?”
“别理她。”将没正形的家伙一把推开,同胞上来挽她的手:
“快走吧,千春,大家都在等你呢。”
这一拽,千春却纹丝不动,挽着她胳膊的同胞被带得顿了一下,很奇怪地看着她,露出那种理所当然的、毫不设防的亲昵:
“怎么了,千春?”
千春没有回答,安静地注视着她,温柔而怀念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贪恋地描摹着每一处轮廓。
久到同胞疑惑地歪头,目光中浮现出一丝不解的担忧,她垂下眼帘,任由睫羽掩去眼底的晦涩,随后抿起嘴角,湿润的眼眶蒙上水光。
“我很想念你们。”
“我们也很想念你呀!”
同胞的脸上绽放出更加明亮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
“一直一直很想你。”
梦寐以求的一切近在咫尺,失而复得的故乡触手可及,属于同胞的手此刻就握在自己的手腕,拽着她向前奔跑。
“走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终于,向着那片明亮的、温暖的、只有在梦中才能得见的故土,她被牵引着迈出一步,再一步,步伐渐渐加快,从走变成了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一直跑进那片温柔轻盈的桃源乡。
……
未来在凤凰巢的医务室醒来。
映入眼帘的除了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还有队友们上下颠倒的脸,看到他睁开眼睛,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未来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但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间又被木之美扶着肩膀让他躺下,一旁的哲平也让他别急着起来。
“你吸入了会让神经麻痹的物质,虽然没有大碍,但还是要休息。”
哲平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到底是谁做的?”
“是个脸上开出大花的人,”未来抬手跟他们比划:“非常奇怪。”
相原龙听完没绷住笑出来了,真理奈却几乎立刻想起来最近的植物怪人,据说简直就像是直接从花变成人的怪物,如果遇上它,不赶快逃跑的话就会被拐走。
最近甚嚣尘上的传说,哲平也有所耳闻,不过跟真理奈不同,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他的口吻不以为意:“说到底也就只是个都市传说吧。”
“也不完全是传说。”
迫水队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推门而入:“最近在波田野市和富士谷市发生了很多起失踪案件,可能与这次的事件有关,可以往这个方向调查一下。”
众人面色凝重,郑重地点了点头。
未来躺在病床上,听着队长的部署,脑中却还乱哄哄的。花粉的残余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思绪像被搅浑的水,泥沙俱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扫视了一圈医务室里的人,却独独没有找到那个本应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回笼,未来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了,千春呢?”
面对他的发问,相原龙反而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很奇怪地看着他。
“我们正想问你呢。”
他两手一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给她打通讯器也没反应,你们不是一起行动的吗?”
听到这里,病床上的未来猛地坐了起来。
顾不上头晕目眩和仍然无力的手脚,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了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