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拽着迈出一步的瞬间,他感到自己从躯壳中轻飘飘地脱离,如同陡然卸下了现世的负重,仅剩轻盈的灵魂,被那只手牵引着,一脚踏空,跌入看不见的兔子洞。
旋风卷起的同时,未来下意识闭上眼睛。
恍惚间如同越过千年万年,沧海桑田一掠而过,又或者仅仅是白驹过隙,刹那光阴,漫长与短暂在感知中重叠,成为一种无法计量的、纯粹的流动。
等到那种奇妙的感知终于停歇,他睁开眼睛,面前空空如也。
信使已经不见了踪迹。
未来想要出声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茫然地低下头,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具备世俗意义上的躯体。
化作了一缕无形无质的风,他在死寂的荒漠中飘游。
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明白为什么信使会将他带到这里,陌生的景象令他没能认出这里仍是地球。
这颗星球还没有孕育出精巧的生命,甚至无法从中看出那颗美丽的蔚蓝色星球的痕迹,只有古老而粗粝轮廓,是海洋和大陆的蓝图。
在这无声息的星球中,唯有永不停息的、奔涌的风,与他仿佛融合又分明格格不入。
作为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灵魂,只能以风的载体停留,比起信使所警告过的那种干预,他所能做到的,大约只有观测。
名为生命的奇迹降临在这颗死寂却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星球上,在落入地面之前先融入天空。
风在漫长的演化中开始了分流。
最初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慢慢地生出混沌的意识,遵循逐渐成型的自然法则奔流,随后四季演化,冷暖交替。
无知无觉的风积攒着某种变化,这种变化几乎无法觉察,但当积累到临界值,就会引发质变。
他所见证的,正是这质变发生的一刻。
苍青色的细流自虚空浮现,不再驯顺地跟随着风的纹理,开始拥有了与这颗星球不同频的呼吸,缓慢地聚拢。
而后,年幼的信使自风中诞生。
一开始并没有固定的形体,更像是深海中的水母,无意识地翕张游动,像是遵循着某种超然的指引,流动的形态开始变化,一对羽翼倏然舒展,获得了更适合翱翔于天空的姿态。
尚且稚嫩的羽翼试探着扇动了一下,随后便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项技能。
在风温柔的托举下,信使张开翅膀,摇摇晃晃地开始了她的第一次飞行。
而如果极目远眺,在远方和比目之所及更加遥远的远方,还有无数相同的生灵现出轮廓,不分长幼,不分彼此,千风的信使自天空的怀抱中诞生,她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缕。
尚未取得千风的名字,他们仍是懵懂的婴孩,以稚拙混沌的意识观测着这个世界。
在那一刻,未来明白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之间隔着千万年光阴的空白,时光的错位无法轻而易举地填平,即使他再怎么迫切地想要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接近,拼凑出她漫长的、无他参与的过去,终究遥不可及。
语言是苍白的。
但她曾经承诺过会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只是那时的口吻还是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被当做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被轻飘飘地揭过。
这是某种误解,重视誓言的族群对每一句出口的承诺其实都珍而重之,在寻觅着某个合适的时刻兑现。
或许这封遗书是亡者遗留于世的回响,邀请擦肩而过的旅人去阅读这漫长的一生,哪怕结局草率又潦倒也没有关系。
这是你所希望我见证的吗?
这是你呼唤我的原因吗?
年轻的战士在心中无声地发问,但错位的时空中无人能做出回答。
……
自然的法则在演化中逐渐成型,时令交替,四季更迭,风的信使建立了无形无痕的文明,自由赋予思想的灵光,也赋予传递时信的使命。
他们穿梭于天地之间,做不可窥见的针与线,将昼夜、四季、年月相连。
作为初春的第一缕风,年幼的信使要越过凛冽的严冬,直抵复苏的春,冰封的土地由此裂开第一道缝隙,细嫩的幼芽自她振翅飞过之处生发。
周而复始,理所应当,无需过问缘由,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只是在无数次循规蹈矩的奔袭之中,芸芸众生中的异类偶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第一次望见夜幕下静谧璀璨的星空。
完成使命之后,她坐在树木的枝桠,随手掸去尚未融尽的落雪。
报送春信的同胞在她身侧。
“那里是什么呢?”
指着广袤的天际,她茫然地发问。
“是云吧。”
同胞回答。
“云层之上呢?”
“是天空啊。”
“天空之上呢?”
同胞拧起眉头,也抬起头。
于是她继续发问。
“如果天空就是尽头,那星星和太阳存在于何处?如果它们远在天外之天,要如何才能将它们观测?双眼可以望见吗?双翼可以抵达吗?天外之天又有尽头吗?倘若都没有尽头,为什么我们只能存在于这片天空之下呢?”
同胞沉默不语,她只好抬头看向闪烁的星空,满天的星辰也静默,没有谁能给予迷茫的信使以答案。
直至微风拂过她的羽翼,将她自茫然的冥想中唤醒。
漆黑的瞳孔中有比星芒更明亮的光芒亮起,恍然如拨云见日,自漫长的求索中,她得到了等待着验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