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的灯光亮如白昼。沈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最后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签好字,递给候在一旁的助理。高强度的工作和近月来家族内部愈演愈烈的暗流,让她眉宇间染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
“沈总,”助理接过文件,轻声补充道,“老爷刚才打电话到秘书处,要您今晚务必回老宅用晚餐。”
“嗯。”沈璃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片繁华景象之下,隐藏着多少觊觎与算计。沈家那几个旁支的叔伯,最近动作频频,胃口是越来越大了。今晚这顿饭,名为家宴,实为鸿门宴。父亲沈青山,是要借她的手,去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了。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市另一端,闹中取静,是座有些年头的深宅大院,灰墙高耸,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历史的沉重感。沈璃的车驶入大门,穿过精心打理却略显肃穆的园林,最终在主楼前停下。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引她入内。餐厅里,长长的红木餐桌旁,只坐了沈青山一人。他今年已近古稀,鬓角染霜,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久居上位的气势不怒自威。四十八岁那年,他才将三岁的沈璃抱回沈家,一纸亲子鉴定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将她名字刻上嫡系族谱,明确为唯一继承人。至于沈璃的母亲是谁,是生是死,至今仍是沈家一个无人敢公开谈论的谜。
“父亲。”沈璃走到餐桌旁,微微颔首。
沈青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先吃饭。”
晚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进行。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菜肴精致,却味同嚼蜡。沈璃吃得不多,更多的是在观察父亲。她知道,真正的对话,在饭后。
果然,撤下餐具,换上清茶后,沈青山挥退了所有佣人,偌大的餐厅只剩下父女二人。沉重的红木门被关上,仿佛也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最近,公司那边还顺利吗?”沈青山端起茶杯,吹了拂面的热气,语气平淡地开口,像是寻常的关心。
沈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劳父亲挂心,一切正常。”
“正常?”沈青山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目光如炬地看向她,“我怎么听说,城西那个旧改项目,沈怀安(沈璃的堂叔)那边,最近活动得很频繁?还有几个元老,似乎也和他走得很近。”
终于切入正题了。沈璃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跳梁小丑而已,父亲不必担心。项目的主导权,还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沈青山微微前倾身体,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阿璃,我知道你有能力。但你要清楚,沈怀安他们盯着的,不止是一个项目。他们是在试探,试探你的底线,试探我这个老头子,还能不能镇得住场子!他们是在等着我们父女露出破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沈璃心上。她当然知道,那些旁支虎视眈眈的,是整个沈氏帝国的继承权。
“父亲希望我怎么做?”沈璃直接问道。她不喜欢这种迂回的试探。
沈青山看着她冷静自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下个月的董事会,我会提议,由你全权负责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重组和业务调整。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做得漂亮,那些质疑你的声音自然会消失。但在这个过程中,我要你彻底清理掉沈怀安和他那一系的人,一个不留。手段要干净,但要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
这几乎是将一把尚方宝剑和一把剔骨刀同时交给了她。战略重组意味着巨大的权力和资源,而清理门户,则是要她亲手斩断沈氏内部的毒瘤,也将她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承受所有的明枪暗箭。
沈璃沉默了片刻。餐厅里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更衬得气氛凝重。
“我可以做。”沈璃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青山似乎并不意外,他挑了挑眉:“说。”
沈璃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父亲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她心底二十多年的问题:“我要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她是生是死?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沈青山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深沉难测。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沈青山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阿璃,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那是我的母亲!”沈璃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尽管她极力克制,但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是泄露了她的激动,“我有权利知道!父亲,您用沈家的责任、用继承人的身份束缚了我二十多年,我从未质疑,也一直在努力达到您的要求。现在,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这个要求,过分吗?”
她看着父亲,眼神里有倔强,有坚持,也有深深隐藏的、对母爱的渴望与探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向父亲提出交换条件。她用未来三年为沈家开疆拓土、肃清内敌的承诺,来换取一个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
沈青山久久地凝视着女儿。他看到了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知道,这个女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了。她羽翼已丰,有能力,也有手段。如果他不答应,她或许不会公然反抗,但父子之间本就稀薄的情分,以及她为沈家效力的决心,恐怕都会大打折扣。在家族利益面临挑战的关头,他需要她全力以赴。
权衡利弊,不过瞬间。
沈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沈璃,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与冷静:
“好。我答应你。”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你顺利完成战略重组,并将沈怀安一系彻底清出集团。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一切。”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在冰冷家族利益与血脉亲情之间达成的、冷酷又无奈的交易。
沈璃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释然与更大困惑的复杂情绪。她知道了探寻真相的路径,却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沈家,连血缘和亲情,都可以被明码标价。
“我明白了,父亲。”沈璃站起身,姿态依旧优雅从容,“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晚餐在无声的压抑中结束。沈青山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讲究,他站起身,没有看沈璃,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吃完饭,来我书房一趟。” 说完,便径直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