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对毕夏的影响这么大。

她说了声抱歉，问讯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案发当晚，你在干什么？”

“睡觉。”

毕夏抬起眼皮，一双重重的黑眼圈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这是农村，不是城市。连网都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没那么多夜间消遣的方式。”

“你认为余杰勇是个什么样的人？”

“废物，酗酒，猥琐，被互联网冲坏了头脑，整天只想着投机取巧，要么就是坐吃山空啃老，行为浮夸，很恶心。我觉得他需要被关进牢里改造一下。”

毕夏补充：“我从长辈那听来的，他们有的时候聊天会说到这些。”

“可其他村民并不是这么评价的。”宣又夏委婉道。

其他人对于余杰勇的评价，虽然算不上多正面，却也没有像毕夏这样刻薄且狠辣。

大多都是长叹短嘘的“很老实的孩子”“也还算孝顺”“就是不怎么爱干活，有点游手好闲”。

毕夏勾了勾唇，有些嘲讽：“理解，毕竟死者为大，家丑不可外扬。

“但你们不是要查案吗，我还是觉得说那些道貌岸然的话骗你们不太好。做人最重要的是诚实。”

“你上次和余杰勇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不是去年就是前年，我上周六才回来，还没和他见过面。”

宣又夏问了几个问题，毕夏的回答快速且详尽，和其他哆哆嗦嗦顾左右而言他抓不到问题中心的年迈村民截然不同，浑身透露着一股上过大学当过牛马见过异能者经过大风大浪的从容气息，问得宣又夏身心舒畅。

毕夏的嫌疑并不算大，被请过来也不过是因为宣又夏执拗地要对全村人进行问讯。

路忆然也只能任由她去。

问讯很快结束，宣又夏将一个长得像是路由器的机器拿来。

毕夏看了机器一样，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七个月前她才在一模一样的异能检测机器上进行过检测。

她将食指放到机器头上那根长长的线上，手指很快传来刺破的痛感，血珠滚入了机器之中。

“我可以走了吗？”她嘴上问着，可起身的动作却是毫不犹豫。

“可以。”宣又夏点了点头。

在毕夏的右腿即将迈出审讯室门的一刻，宣又夏突然想起什么，有些好奇地问：“毕小姐，我可以冒昧问一下吗。”

“两年前你为什么要改姓？”

毕夏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想改就改了，没什么理由。”她敷衍。

毕夏是今天传讯的最后一个人，她一走，沈玄便从另一个门进了审讯室。

她已经摘下了墨镜，一双惨白的眼睛没有瞳孔，却能精准地看到宣又夏的位置。

她走到宣又夏旁边，自然地拿起宣又夏审讯时写的笔记开始看。

宣又夏：“你觉得是谁？”

这几天问讯村民时，沈玄一直站在单向玻璃的另一边观察着每个村民的内心想法。

这是她的异能——观心，直觉预警。

沈玄没有说话，而是皱着眉看向了毕夏离开的门。

“毕夏？”宣又夏轻轻地笑了一声，替沈玄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我看不透她的想法，她心里是一片白雾。”

这是先前问讯村民时从未遇到的。

那些村民心中无论是惶恐不安也好，觉得她们大题小做也好，冷漠地觉得事不关己也好，他们内心所有的想法都像是被放进了玻璃屋里，被沈玄观察得一干二净。

一个人的脑子往往比嘴更加诚实。

“嗯？为什么？她是异能者？”宣又夏挑起了眉，翻着档案的动作一顿。

沈玄似乎想要点头，可却又止住动作，眉头蹙得像是有两条毛毛虫趴在上面一样：“不，就算是异能者也很少有能将自己的内心遮掩得这么……严严实实的。”

沈玄的观心能力受到自身和对方异能强弱的限制，对于比自己弱的人，她可以很轻松地将对方的想法看得一干二净，对于比自己强的人，也能看出个大概轮廓，有个猜想。

在不知道她能力的前提下，很少有人能避免将想法暴露在她面前。

“哦？你的意思是她是异种？”

宣又夏兴趣盎然地靠在了椅子上，脸上浮现了一种带着轻微红晕的兴奋，就连原本暗沉冷漠的眼睛也在此刻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据她所知，沈玄唯一读不出心的，是异种。

“不。”

沈玄的语气笃定：“异种的内心是混乱的，像是生长了无数线虫的泥潭，混杂在一起的老毛线，稠腻、恶心、具有侵略性……”

宣又夏打断她的话：“Stop。”

“别描述了，好恶心。”

她脸上兴奋的情绪已经像是潮水般褪下，脸上再度覆上公式化的冷硬。她只用知道毕夏不是异种就够了，至于异种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她并不关心。

沈玄听话地止住了话题，却又有些不甘心，生硬地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这种被白雾遮掩的内心，我倒是第一次见。”

“她对我们很有恶意，也很不喜欢余杰勇，余杰勇死了她好像……”

宣又夏回想着毕夏的态度，从她吐出的每一个字中细细地品读她的想法：“很高兴。”

异能测试机传来滴滴的声音，两人的注意被它吸引。宣又夏坐在椅子上懒得动，指挥沈玄：“毕夏的测试结果出来了，你去看看。”

沈玄惨白的眼睛中倒映着绿色的光，她的脸色有些微妙，没拿准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结果。

在宣又夏终于忍不住挺直腰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她终于将异能测试机捧到了宣又夏面前。

异能检测机上像素组成幽绿的字，清晰地写着：

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