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朱门寒 > 第3章 雅集劫

第3章 雅集劫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沈清辞迎上那目光,不闪不避。“冰,乃板结之固,僵死之序。破的,是人才壅塞之弊,是上升无门之痛。学生浅见,治国之道,在使野无遗贤,朝无幸进。如此,国家方能生气勃勃,如这春日流水,奔涌向前。”

“好大的口气。”中年文士冷笑,“依你之见,我世家子弟,皆是‘幸进’?”

“学生不敢。”沈清辞微微躬身,“世家累世积淀,人才辈出,此乃国之柱石。学生所言,是为那些同样有才,却因出身而埋没草野之人,求一条路。柱石固不可缺,然栋梁之材,亦不可仅出于一林。”

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肯定了世家的贡献,又点明了问题所在。

中年文士还要再言,谢止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沈修撰所言,不无道理。”谢止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滞则生腐。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古有明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宾客,“今日雅集,以文会友,畅叙幽情。这些朝堂政论,暂且搁下吧。”

他一锤定音,无人再敢多言。只是气氛终究冷了下来,不复先前融洽。

羽觞继续流转,诗作依旧,却少了那份闲适的意趣。众人各怀心思,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位安然静坐的寒门状元。

沈清辞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倒影。

她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必将传遍洛京,引来更多非议与敌视。但她不后悔。

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冰,总要有人凿。

午后,雅集移入室内。

漱玉山庄主厅轩敞,四壁悬挂名家字画,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玩金石。宾客们三两聚谈,或品评书画,或鉴赏古器。谢止陪着崔泓等几位长者,坐在窗边的棋枰旁,手谈对弈。

沈清辞独自站在一幅前朝山水画前,静静观赏。画是青绿山水,笔法高古,气象恢宏。她的目光却有些游离。

袖中那枚玉环,被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触感温润,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沈修撰似乎心事重重。”

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沈清辞转头,见是崔泓走了过来,谢止跟在他身后半步。

“崔先生。”沈清辞行礼。

崔泓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此画乃前朝李思训真迹,气象雄浑,可涤荡胸中块垒。沈小友年轻,胸有郁结,多看看这等开阔之作,有益心性。”

“多谢先生指点。”沈清辞顿了顿,“只是学生胸中块垒,非山水可涤。”

“哦?”崔泓侧目,“是何块垒?”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近日奉命审计江北账目,见贪墨横行,民脂民膏尽入私囊。而其中牵扯,盘根错节,动辄得咎。学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她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冒险。但面对崔泓这样以刚直著称的大儒,或许坦诚是最好的策略。

崔泓闻言,面色肃然。“江北之事,老夫亦有耳闻。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他看向沈清辞,目光中带着审视,“你待如何?”

“学生只知,账目有疑,便当查清;蛀虫当道,便当清除。”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纵使前路荆棘,亦当勉力前行。”

崔泓久久注视着她,忽而长叹一声:“好,好一个‘勉力前行’。世人皆道老夫迂阔,不想今日见一后生,竟有如此胆魄。”他转向谢止,“容与,你以为如何?”

谢止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沈修撰有赤子之心,令人敬佩。只是……”他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深邃难测,“破冰之刃,往往最先折断。沈修撰可准备好了?”

“学生别无选择。”沈清辞平静道。

谢止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正要再言,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青衣仆从神色慌张地奔入,也顾不得礼仪,径直冲到谢止面前,压低声音急道:“七郎,不好了!圣驾……圣驾到了庄外!”

满厅霎时一静。

皇帝?怎么会来?

谢止神色不变,只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陛下微服?”

“是,只带了十余侍卫,未摆仪仗,说是……说是听闻此处雅集,特来与民同乐。”

与民同乐?这话谁也不会信。

谢止迅速起身,对厅中宾客道:“诸位,陛下驾临,请随我出迎。”

众人连忙整理衣冠,压下心中惊疑,随着谢止向庄门走去。沈清辞跟在人群后,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皇帝为何突然来此?是为她?还是为别的?

行至庄门前,果然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停在那里,十余名便装侍卫散立四周,看似随意,实则将马车护得滴水不漏。车帘掀起,一个穿着天青色常服的年轻人缓步下车,正是景宣帝萧璟。

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登基却已五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看人时,总有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臣等叩见陛下。”谢止率众跪下。

“平身。”萧璟声音温和,“今日朕是微服出游,不必拘礼。听闻容与在此办雅集,一时兴起,便来凑个热闹。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却依旧垂首屏息,不敢放肆。

萧璟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落在沈清辞身上,唇角微扬:“沈卿也在。看来朕来得巧,正赶上你们文思泉涌之时。”

“陛下说笑了。”谢止侧身,“请陛下入内上座。”

“不必。”萧璟摆摆手,“就在这园中走走便好。容与,你陪朕走走。沈卿也一起来吧。”

被点名陪同,沈清辞只能应是。谢止神色平静,引着萧璟向园中走去。其余宾客识趣地留在原地,不敢跟随。

三人沿着曲水漫步。春日午后,阳光和煦,流水淙淙,本该是极惬意的时光,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沈卿,”萧璟忽然开口,“江北账目,查得如何了?明日便是第十日。”

该来的总会来。沈清辞垂首:“回陛下,已有眉目。账目虚报冒领,贪墨数额巨大,牵扯……”她顿了顿,“牵扯甚广。详细证据与名录,臣已整理成册,明日便可呈报。”

“甚广?”萧璟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广到何处?”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郑氏。”

空气骤然一冷。

萧璟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荥阳郑氏?”

“是。账目中有数笔巨款,最终流入郑氏控制的商号。且江北负责河工的官员,多有郑氏姻亲或门生。”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双手呈上,“这是部分证据抄录,请陛下御览。”

萧璟接过,却未翻开,只拿在手中,目光沉沉。“郑家……好,很好。”他看向谢止,“容与,你以为如何?”

谢止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此刻才抬眸,语气平静:“证据确凿,自当依律查处。”

“依律查处?”萧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郑贵妃前日还在太后面前,替她那不成器的侄儿求个荫封。太后已有意准奏。”

这话意味深长。郑贵妃是萧璟的妃子,颇得太后欢心。若动郑家,势必惊动后宫。

“陛下,”沈清辞忽然跪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郑氏之罪,不在其贪墨银钱,而在其壅塞贤路,败坏吏治,侵蚀国本。”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若因后宫之故,纵容姑息,则纲纪废弛,法度不行。今日可纵郑氏,明日便可纵王氏、谢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园中死寂。

连谢止的呼吸都似乎滞了一瞬。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那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

萧璟久久注视着沈清辞,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沈卿,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会为你招来何等祸患?”

“臣知。”沈清辞平静道,“但臣更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话,臣若不说,便无人敢说。”

“好,好一个‘无人敢说’。”萧璟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膀,“朕没看错人。明日朝会,你将证据悉数呈上。朕……自有决断。”

“谢陛下。”

萧璟又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赞赏,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转身,对谢止道:“容与,朕先回了。今日雅集,莫要因朕扫了兴致。”

“恭送陛下。”

萧璟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园中又只剩下沈清辞与谢止二人。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流水声潺潺,越发衬得周遭寂静。

“你可知,”谢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方才那番话,已将自己置于死地。”

沈清辞转头看他。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学生知道。”

“郑家不会放过你。”谢止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针气息,“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毁掉你。你的身份,你的过去,你的一切,都会被翻出来,放在阳光下反复炙烤。到那时,无人能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

“那么,”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少卿会如何做?”

谢止沉默。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迅速消逝。远处山庄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水面上荡漾。

“我曾对你说过,”良久,谢止缓缓道,“你脚下的路,通往何方。现在,你已走到悬崖边。”

“学生看见了悬崖。”沈清辞道,“但也看见了悬崖对面的光。”

谢止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太复杂,有不解,有震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你真是个……”他低语,后半句消散在风里。

“什么?”沈清辞没听清。

谢止却不再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沉沉夜色。

“回去吧。明日朝会,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率先向山庄走去,步履依旧从容,背影却似乎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融入灯火阑珊处。

掌心的玉环不知何时已被焐热,带着体温。她紧紧握住,仿佛握住某种无形的力量。

明日。

是的,明日才是真正的开始。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