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郑廉猛地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臣一时糊涂!臣是被那孽障蒙蔽!臣愿吐出所有赃银,求陛下开恩!念在臣多年勤恳,念在……念在贵妃娘娘的份上啊陛下!”
他搬出了郑贵妃。
许多官员的目光微妙地闪烁起来。后宫与朝堂,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璟沉默着,手指轻轻叩击御案。那一声声轻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郑廉渎职贪墨,证据确凿。”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着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赃银充公。其本人……押入天牢,候审。”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郑廉被两名殿前侍卫拖了下去,凄厉的叫声回荡在殿中,渐行渐远。
处置了郑廉,但并未涉及郑氏核心。许多人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萧璟的目光转向沈清辞。“沈卿。”
“臣在。”
“你审计账目,揭发贪墨,有功。”萧璟顿了顿,“擢升为户部郎中,兼领都察院监察御史衔,继续追查江北一案余孽,务必肃清积弊。”
户部郎中,正五品。兼监察御史,更是有了风闻奏事、监察百官的权力。连升数级,实属破格。
“臣,谢陛下隆恩。”沈清辞下拜,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份“恩宠”背后,是更沉重的担子,与更凶险的杀机。
“至于荥阳郑氏……”萧璟语气转冷,“治家不严,纵容族人为恶,罚没三年皇商资格,其家主郑嵩,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另,郑贵妃教养不力,降为嫔,移居西偏殿。”
惩戒不算太重,但足以震慑。削去三年皇商资格,对以商贸立足的郑家是巨大打击。贵妃降位,更是给了后宫与前朝明确的信号。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颂道。
沈清辞却注意到,自始至终,谢止都安静地站在队列前方,垂眸敛目,一言不发。仿佛这场与他息息相关的朝堂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但沈清辞知道,他全都看在眼里。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天已大亮。
沈清辞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挡,耳边充斥着官员们低低的议论声。
“没想到郑廉这就倒了……”
“那沈砚,真是不要命了。不过,倒是让他搏出了前程。”
“前程?哼,看着吧。郑家岂会善罢甘休?这户部郎中的位置,烫手得很。”
“陛下这手……敲山震虎啊。”
她充耳不闻,快步向宫外走去。新的官服与印信需去吏部领取,户部那边也需交接。一大堆事等着她。
刚走出宫门不远,身后传来车马声。一辆玄漆马车在她身侧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王诠那张清癯的脸。
“沈郎中。”他声音平和,“可要老夫送你一程?正好,有些事想与沈郎中聊聊。”
右相相邀,无法拒绝。
“谢王相。”沈清辞上了马车。
车内宽敞,布置简洁,燃着淡淡的檀香。王诠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推过来。
“今日朝会,沈郎中可谓一鸣惊人。”王诠缓缓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锋芒太露,未必是福。”
“下官只是尽本分。”沈清辞谨慎回答。
“本分?”王诠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郎中可知,你今日斩断的,不只是郑家一臂,更是撕开了世家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沈清辞沉默。
“郑家贪墨,其余几家就干净么?”王诠摇头,“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陛下不是不知,而是不能轻易去动。牵一发,动全身。今日你揪出郑廉,陛下顺势惩处,看似雷霆手段,实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陛下需要一把更快的刀,去割那些已经腐坏、却又盘根错节的肉。”
他是在提醒她,她只是一把刀。用完了,可能会被丢弃。
“下官明白了。”沈清辞低声道,“谢王相提点。”
“明白就好。”王诠靠回椅背,闭目养神,“你是聪明人,当知如何自处。户部是个好地方,也是个……是非之地。好自为之吧。”
马车在吏部门前停下。沈清辞道谢下车,望着马车远去,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王诠的态度很明确:他不反对她查案,甚至乐见郑家受挫。但他也警告她,不要越界,不要触及世家真正的底线。
领了新的官服印信,又去户部衙门点了卯。户部尚书告病未至,由一位姓李的右侍郎代为接待,态度客气而疏离。同僚们的目光更是复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审视与警惕。
她这个空降的郎中,无疑打破了许多人的算盘。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沈清辞回到翰林院收拾旧物。值房里,林修撰见她回来,默默帮她整理书卷,低声道:“沈……沈郎中,恭喜。”
“林前辈还是叫我沈砚吧。”沈清辞道,“这几日,多谢前辈照应。”
林修撰摇摇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户部水深,万事……小心。”
抱着不多的行李走出翰林院时,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待了不到一月的官署。庭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她转身,走向未知的前路。
刚走出不远,却见街角处,谢止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老仆坐在辕上,斗笠低垂。
车帘掀起一角,谢止的声音传出:“沈郎中,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清辞走过去。“少卿有何指教?”
“上车。”谢止道。
沈清辞犹豫一瞬,还是上了马车。车内依旧是她熟悉的、冷冽的松针气息。
谢止今日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今日朝会,你做得很好。”
沈清辞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少卿不觉得下官太过莽撞?”
“莽撞?”谢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你是莽撞,但莽撞得……恰是时候。陛下需要一个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你正好出现。”
又是“刀”的说法。
“少卿也认为,下官只是一把刀?”
谢止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刀,还是执刀的人,取决于你自己。”他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沈砚,我问你,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升官晋爵?是青史留名?还是……真的想改变些什么?”
他的眼神太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人心。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下官想要的,是一个有才者皆能施展,有罪者皆受惩处的清明世道。或许很难,但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谢止久久地注视着她,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清明世道……”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复杂,“你可知道,为了这四个字,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头落地,有多少理想折戟?”
“下官知道。”沈清辞道,“但总要有人去做。”
“哪怕粉身碎骨?”
“虽九死,其犹未悔。”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规律而单调。
“好。”谢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断,“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他坐直身体,恢复了平日的疏离姿态。“郑家不会就此罢手。你在明,他们在暗。户部不是翰林院,那里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小心李侍郎,他……是郑贵妃的远亲。”
沈清辞心中一凛。“多谢少卿提醒。”
“还有,”谢止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递给她,“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锦囊很轻,触手柔软。
“这是?”
“不必多问。”谢止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流转的街景,“到了,沈郎中,请吧。”
马车停在了她新分配的官舍附近。沈清辞握紧锦囊,深深看了谢止一眼,躬身道:“多谢少卿。”
她下了车,马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清辞站在初春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中的锦囊沉甸甸的,仿佛装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她抬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天际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阳光被遮挡,天色阴沉下来。
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