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给周县令推脱的机会,直接开始工作。周县令只得应下,吩咐胥吏们听从调遣。
沈清辞埋首于册籍中,不时询问具体数据,让陈实记录要点。她看得极快,问题也往往切中要害,让那些本想糊弄的胥吏不敢怠慢,额头渐渐冒汗。
窗外天色渐暗,衙役点起了灯烛。
沈清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合上册籍。初步印象已然形成:宛平富庶是真,但贫富悬殊也极大。大量良田集中在少数士绅手中,普通农户佃田耕种,负担沉重。青苗贷在此地确有必要,但推行阻力也必然最大。
“今日到此为止,有劳诸位。”她示意众人可以散去。
胥吏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
周县令最后离开,走到门口,又转身,似是随口道:“沈郎中年轻有为,锐意进取,下官钦佩。只是……有些事,欲速则不达。宛平虽小,却也有一方人情世故。郎中在朝中或有依仗,但到了这乡野之地,还需……入乡随俗才是。”
话中有话,绵里藏针。
沈清辞抬眼,静静看着他:“周县令好意,本官心领。朝廷法度,四方皆同。本官行事,自当以法度为先,以民情为基。人情世故,不能逾越王法纲纪。”
周县令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拱手退了出去。
二堂内只剩下沈清辞与陈实。
陈实低声道:“这周县令,话里话外,是提醒您别动真格,也是警告您,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知道。”沈清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他也透露了一个信息——本地大户,反应会很强烈。明日去的村子,你挑一个……佃户最多,借贷最重的。”
陈实会意:“下官明白。城东二十里,李家庄。七成田地是刘员外的,佃户借贷多是印子钱。”
“好,就去李家庄。”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这第一站,便已嗅到了硝烟味。
李家庄暗影
次日天色未明,沈清辞便起身了。
在县衙用了简单的朝食,谢绝了周县令派衙役护送的美意,只带着陈实,二人骑马前往李家庄。
晨雾未散,田野间笼罩着一层灰白的纱。路旁草木挂着露珠,空气清冷。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实对道路很熟,边走边介绍:“刘员外本名刘茂才,祖上做过小官,在宛平置下不少产业。此人精明吝啬,放贷手段狠辣,人称‘刘剥皮’。李家庄大半是他的佃户,日子……很不好过。”
行了一个多时辰,村庄轮廓在雾中显现。泥墙草顶的房舍低矮破败,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见有生人骑马而来,怯生生地躲到树后。
沈清辞下马,将马拴在树下,步行进村。陈实紧跟其后。
村中一片寂静,偶有狗吠声响起,又迅速低下去。几个早起的农妇在井边打水,看见他们,眼神警惕,匆匆提着水桶回家,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
“老乡,”沈清辞上前,对一个正蹲在自家矮墙外抽旱烟的老汉温和道,“我们是路过此地的行商,想讨碗水喝。”
老汉抬起头,满脸皱纹如沟壑,眼神浑浊。他打量沈清辞片刻,又看看陈实,慢吞吞道:“家里没烧开水,井水在那边,自己喝吧。”
“多谢老丈。”沈清辞走到井边,用木瓢舀了半瓢水,并不真喝,只作样子,“老丈,这村子看着挺安静,田地也不少,今年光景可还好?”
老汉吧嗒吧嗒抽着烟:“能有什么好?老天爷赏口饭吃罢了。”
“我见这田地齐整,庄稼长势也好,主家定然宽厚。”沈清辞试探道。
“宽厚?”老汉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后生,你不是本地人吧?这地,都是刘老爷的。租子重,借粮利息高,一年辛苦到头,能剩下几口嚼谷就不错了。去年村头李老四还不上债,三亩薄田被收了去,一家子差点上了吊。”
他话说得平淡,却字字辛酸。
“朝廷不是说要放低息贷么?没听说?”沈清辞问。
老汉摇摇头,眼神麻木:“官府的话,听听就算了。就算真有,也落不到我们头上。刘老爷早放话了,谁敢借官府的贷,就别想再佃他的田。”
果然。大户的抵制已经开始,甚至提前威胁佃户。
又问了几个问题,老汉却不再多言,只低头抽烟。沈清辞知道问不出更多,道了谢,与陈实继续往村里走。
越往里走,越是破败。有的房屋墙塌了半面,用树枝胡乱遮挡着。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潮湿霉烂混合的气味。
在一处稍显齐整的院落前,他们停住了。院门开着,里面传来吵嚷声。
“……期限已到,连本带利,五石粮食!今日若再拿不出,你这破房子,还有后山那两亩坡地,就都归老爷我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叫道。
“张管事!张管事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地里麦子还没熟,实在拿不出啊!”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哀求。
“宽限?老爷的规矩,你也配讨价还价?来人,进去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先抵了利息!”
沈清辞皱眉,快步走进院子。只见三个青衣短打的汉子,正将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农户推搡在地,就要往屋里闯。一个妇人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幼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住手。”沈清辞喝道。
那三人一愣,回头见是两个陌生人,为首的三角眼汉子上下打量沈清辞,见她穿着普通,面色不善:“哪来的?少管闲事!”
陈实上前一步,亮出户部勘合:“户部办事,尔等何人,在此放肆?”
“户部?”三角眼汉子一怔,气势弱了几分,却仍梗着脖子,“我们是刘员外家的人,来收账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官府也管不着!”
沈清辞走到那农户面前,将他扶起。“老哥,欠了多少?因何而欠?”
农户惊魂未定,见沈清辞气度不凡,又有官府的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扑通跪下:“大人!小民李大柱,前年春荒借了刘老爷三石粮,说好秋还五石。可那年收成不好,只还了三石,剩下的利滚利,如今……如今竟要还五石!小民实在拿不出啊!”
春借三石,秋还五石,已是极高的利息。拖欠两年,竟翻到五石,简直是敲骨吸髓。
沈清辞转向那三角眼:“借据何在?”
三角眼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沈清辞接过,扫了一眼,条款苛刻,利息计算模糊,显然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按《大晟律》,私债利息,月息不过三分,年息不过三十六。折算下来,李大柱所欠,连本带利,至多四石。且农户因春荒借贷,若因灾歉收,可申请延期,不得强夺田产房舍。尔等可知?”
她语气平静,却引经据典,目光锐利。三角眼被她的气势所慑,又听她熟稔律法,顿时有些慌乱:“这……这是老爷定的规矩,我们只管收账……”
“刘员外家的规矩,大得过《大晟律》?”沈清辞将借据收起,“此据存疑,本官暂扣。李大柱所欠,待核算清楚,依律偿还。若再敢强闯民宅,胁迫百姓,本官便以‘豪强欺压良善’之罪,拿你们去见官。”
“你……你敢扣老爷的借据?”三角眼又惊又怒。
沈清辞不再理他,对陈实道:“陈司务,记下这几人姓名面貌。若他们再敢来此骚扰,即刻报官。”
陈实大声应下,瞪了那几人一眼。
三角眼见势不妙,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走了。
李大柱夫妇千恩万谢。沈清辞安抚几句,又详细询问了村中其他农户的借贷情形,越听心情越是沉重。
离开李家庄时,已近正午。雾气散尽,阳光炽烈,照在破败的村庄上,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
“沈郎中,您今日可是把那‘刘剥皮’得罪狠了。”陈实忧心忡忡,“这刘茂才与周县令关系匪浅,恐怕……”
“不得罪,青苗贷便无法推行。”沈清辞翻身上马,“去良乡。”
她调转马头,目光掠过村庄,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刘员外的高墙大院。
阻力,才刚开始。
良乡夜雨
良乡县的情形,与宛平截然不同。
此地多丘陵,土地贫瘠,农户更穷,但民风也相对彪悍。县令是个年近五旬的老举人,姓吴,为人颇有些古板执拗,听闻沈清辞来意,倒没太多虚与委蛇,只苦着脸道:“沈郎中,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本地太穷。官府常平仓存粮本就不足,若再放贷,一旦有失,下官担待不起。况且,农户穷困,秋后能否归还,实在难料。”
他顾虑的,主要是风险与自己的官帽。
沈清辞在良乡走访两日,所见触目惊心。许多农户家中徒有四壁,孩童面有菜色。借贷利息比宛平更高,甚至有“借一还三”的阎王债。但与此相对,农户对朝廷新政的渴望也更强烈,只是不敢表露。
在一個叫赵家坳的山村里,她遇见了一个因还不起债被迫将女儿卖给债主做婢女的老人。老人老泪纵横:“要是官府真能借粮,利息轻些,小老儿拼了命也会还上,何至于……何至于骨肉分离啊!”
沈清辞沉默地听着,将身上带的干粮和少许碎银留给老人。
当晚,宿在良乡县驿。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烛光下,沈清辞整理着连日勘察的记录与思路。宛平的阻力在于大户,良乡的难点在于贫困与风险。需要设计不同的细则:宛平需强化监督,防止大户干扰与胥吏腐败;良乡则需建立更灵活的分期归还机制,并可能需配套以工代赈,增强农户还款能力。
她正凝神书写,忽听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
“沈郎中,是下官。”是陈实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沈清辞开门,陈实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沈郎中,方才驿丞偷偷告诉下官,傍晚时分,有幾個形迹可疑的人在驿站附近转悠,打听您的行踪。听描述……像是宛平刘家的人。”
沈清辞心中一凛。来得真快。
“可有惊动?”
“暂时没有。驿丞机警,搪塞过去了。但下官担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咱们要去最后一站涿县,路途有些偏僻,恐怕……”
沈清辞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夜雨茫茫,驿站马厩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线昏暗,看不清远处。
“陈司务,你怕么?”她忽然问。
陈实一愣,苦笑道:“说不怕是假的。下官在户部十几年,只想安稳混口饭吃。但既然跟了沈郎中办这差事,也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沈清辞回头看他:“若真有事,你自行离去便是,不必管我。”
陈实摇头:“那怎么行?下官虽人微言轻,却也知忠义。沈郎中是为百姓做好事,下官……敬佩。”
沈清辞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多谢。今夜警醒些。明日我们提早出发,绕开官道,走小路去涿县。”
“是。”
陈实退下后,沈清辞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不自觉摸到怀中那枚谢止给的令牌,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稍微安心。
窗外雨声不绝。
她想起谢止那句“凡事多留个心眼”,想起李崇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周县令绵里藏针的话语,想起刘家打手的凶恶,想起李家庄农户的麻木,赵家坳老人的眼泪……
这青苗贷,就像在这沉沉黑夜里点燃的一星火苗。四面八方的风雨,都想将它扑灭。
她能护住这火苗么?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些别样的声响。很轻,像是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沈清辞悄然起身,握住了枕下防身的短刃——那是离京前特意准备的。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片刻,有极轻微的撬动窗栓的声音。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屏住呼吸,身体紧绷。
就在此时,驿站后院猛地传来一阵犬吠,紧接着是驿丞的呵斥:“什么人?!”
窗外的动静戛然而止,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雨夜里。
沈清辞缓缓松开短刃,手心已是一层冷汗。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只见后院灯笼晃动,驿丞提着灯,带着两个驿卒在查看,不久便骂骂咧咧地回去了,说是野狗翻墙。
真的只是野狗么?
她不敢确定。但这一夜,注定无眠。
涿县转机
次日天色微明,沈清辞与陈实便悄然离开驿站,未走官道,而是根据陈实对地形的熟悉,选择了一条绕远的山村小路。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两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沈清辞官袍下摆溅满泥点,形容有些狼狈,神情却依旧平静。
陈实一路警惕地观察四周,幸而并未发现跟踪之人。
午后,终于抵达涿县地界。此地情形又与前两县不同,土地较为平均,自耕农较多,民风淳朴。县令姓韩,是个三十多岁的寒门进士,听闻沈清辞来意,竟显出几分热情。
“沈郎中之策,下官在邸报上见过概要,深以为然!”韩县令请二人入衙,奉上热茶,“涿县小民,苦高利贷久矣!只是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妄动。若朝廷真能推行此政,下官必全力配合!”
沈清辞仔细询问了涿县田亩、户等、存粮情况,韩县令对答如流,数据清晰,显是用心政务之人。她又提出去村里看看,韩县令亲自陪同。
走访几个村落,情况确如韩县令所言。农户虽不富裕,但少有赤贫,对官府也存有基本的信任。听闻可能有低息贷,多数人将信将疑,却也抱有期待。
在一处村学,沈清辞看见几个孩童正在老塾师带领下诵读《千字文》,虽然衣衫旧,精神却很好。韩县令有些自豪地说:“下官到任后,尽力劝学,虽不能遍及,总想多开民智。”
沈清辞心中一动。青苗贷若只放贷收贷,终究是治标。若能结合劝农、兴学,或许能从根本上改善民生。
她在涿县停留两日,与韩县令详细探讨了本地推行青苗贷的具体细节,收获颇丰。韩县令甚至主动提出,可选拔本地正直里正、乡老参与监督,以防胥吏舞弊。
离开涿县时,韩县令送至城外,郑重道:“沈郎中,新政若能成,便是万千黎庶之福。下官在涿县,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朝廷与郎中信任。”
沈清辞拱手:“有韩县令此言,本官心安。章程拟定后,还需韩县令鼎力相助。”
“义不容辞!”
回程路上,陈实感慨:“想不到三县之中,倒是这最不起眼的涿县,最有希望。”
沈清辞望着车窗外向后掠过的田野,轻轻“嗯”了一声。涿县像一块试验田,证明了新政在官员得力、民风尚可的地方,具有可行性。这给了她信心,也让她更明确了下一步的重点——如何在阻力最大的宛平打开局面,以及如何防范良乡的风险。
五日期限已到,该回京拟写章程了。
马车向着洛京方向疾驰。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层染成金红色,瑰丽而壮阔。
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连日奔波,提心吊胆,她确实累了。但脑海中,那些田野、村庄、农户的面容,还有韩县令殷切的眼神,交织成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支撑着她。
她取出纸笔,就着颠簸的车厢,开始草拟章程大纲。
车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洛京的灯火,已在远方隐隐浮现。等待她的,将是更复杂的博弈,与更艰险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