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朱门寒 > 第6章 暗流生

第6章 暗流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将头重重磕下。

萧璟凝视着她,良久,缓缓道:“你方才说,卖儿鬻女?朕记得,你奏本里提过涿县赵家坳一事。”

“是。臣亲眼所见,老农因还不起印子钱,被迫将幼女卖与债主为婢。其状之惨,言语难述。”沈清辞声音微颤,并非全然作伪,“陛下,青苗贷或非万全之策,然确是当下遏制高利盘剥、存续贫户生机最直接之法。涿县韩县令已做好万全准备,只待陛下旨意。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若涿县试行有失,臣甘受任何责罚!”

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深沉。他在权衡。沈清辞的急切与“僭越”,背后是否有别的隐情?郑家近日小动作频频,周文康秘密进京……他并非一无所知。

但沈清辞所言,亦是实情。青苗贷是他首肯的新政,若因官僚推诿而夭折,损害的不仅是农户,更是他的权威。而沈清辞,这把刀,目前看来,依然锋利,且忠心可用。

“沈卿。”他最终开口,“你以性命作保,朕便信你一次。”

沈清辞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拟旨。”萧璟对内侍道,“着户部郎中沈砚,全权督办京畿涿县青苗贷试行事宜。涿县县令韩修文,协理有功,擢升从六品,仍留原任,专司此事。所需钱粮,由户部常平仓优先调拨,不得延误。令到之日,即刻施行,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沈清辞再次叩首,这一次,带了真实的激动。

“沈卿。”萧璟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放手去做。朕既用你,便不会让你独力难支。但你也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行事,更需周详。”

“臣谨记陛下教诲!”

退出暖阁时,沈清辞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却澎湃难抑。成了!至少,在涿县,青苗贷可以真正落地了!

然而,陛下的那句“风必摧之”,也如同警钟,在她耳边回响。

她握紧袖中的圣旨抄件,快步走出宫门。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阵寒意。郑家、周文康……他们不会坐视的。

崇仁坊,郑氏别院。

此处虽称别院,其奢华却不亚于王侯府邸。后院一间隐秘的书房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着几盏羊角宫灯,光线昏黄。

郑家家主郑嵩,一个年过五旬、面庞浮肿、眼神阴鸷的男人,正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慢慢品着茶。他下首坐着两人,一是刚从宛平赶来的周文康,此刻满脸谄媚与忐忑;另一人则是郑家如今在朝中官位最高者,郑贵妃的兄长,光禄寺少卿郑纶,面色沉郁。

“周县令,”郑嵩放下茶盏,声音沙哑,“你信中所言,可都属实?那沈砚,果真是女子?”

周文康连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经发黄的信笺,以及几片残破的纸片。

“郑公,郑大人,下官岂敢妄言!”周文康拿起那封信,“此乃二十年前,陇西沈氏族中一位执事,写给当时族长的一封私信。信中提及,族弟沈文渊携妻女离乡,不知所踪,其女年幼,名唤‘清辞’。而沈砚自述父母名讳,正是沈文渊夫妇!且其年岁,与那失踪的女童,完全吻合!”

他又指向那些纸片:“这些是从沈家老宅废墟中偶然寻得的残页,似是幼女开蒙的习字帖,字迹虽稚嫩,但笔锋走向,与沈砚殿试墨卷中的某些字,颇有神似之处!下官暗中寻访当年可能知晓内情的沈氏远亲,虽大多已故去或离散,但综合种种蛛丝马迹,沈砚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女童沈清辞,女扮男装,欺瞒天下!”

郑纶拿起信笺和残页,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单凭这些,恐怕难以定论。笔迹相似可以是巧合,同名同姓更是寻常。沈砚殿试时,身世履历经过吏部核查,并无破绽。”

“兄长所言极是。”郑嵩缓缓道,“这些,只是疑点,算不得铁证。但对我们来说,有时候,疑点……就够了。”

他阴冷的目光看向周文康:“周县令,你做得很好。这份‘心意’,郑家记下了。”

周文康喜形于色:“能为郑公效力,是下官的福分!那沈砚在宛平咄咄逼人,断人财路,下官也是为地方士绅、为郑公不平啊!”

“嗯。”郑嵩不置可否,“东西先放这儿。周县令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来日,自有酬谢。”

周文康识趣地告退。

书房内只剩下郑家兄弟二人。

“父亲的意思呢?”郑纶问。郑嵩虽在,但郑家真正的主心骨,是退居幕后、却仍掌控大局的郑家老太爷。

“父亲说了,”郑嵩压低声音,“此事不宜由我们郑家直接出面弹劾。沈砚如今圣眷正隆,又刚得了督办青苗贷的差事,风头正劲。此时硬碰,即便扳倒他,我郑家也难免落个‘挟私报复、阻挠新政’的恶名,得不偿失。”

“那该如何?”

“让消息……慢慢流出去。”郑嵩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先从市井开始,流言蜚语,最能杀人。不必说得太确凿,只需让人知道,这位风头无两的沈状元、沈郎中,身世可能有些‘不可言说’的隐秘。疑心生暗鬼,自然会有人去深究。”

郑纶点头:“待流言发酵,朝中那些看不惯寒门骤贵的,或是与沈砚有隙的,自会闻风而动。届时,我们再暗中推波助澜,提供些‘线索’……”

“正是。”郑嵩冷笑,“等到陛下想压也压不住,三法司不得不介入调查时,那才是致命一击。纵使最后查无实据,沈砚的名声也臭了,仕途也就到头了。陛下总不能用一个身负‘欺君’疑点的人。”

“那青苗贷……”

“涿县让他去弄。”郑嵩摆摆手,不屑道,“一县之地,能成什么气候?只要流言一起,他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推行?就算勉强推行,出了任何差池,都是他的罪过。届时,我们再联合其他几家,上书言其‘操切冒进、贻害地方’,请陛下废止此政,顺理成章。”

计划恶毒而周密,直指沈清辞最脆弱之处,且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

郑纶沉吟:“只是……谢家那边,谢止似乎对沈砚有些不同。”

提到谢止,郑嵩脸色沉了沉。“谢容与……此人深不可测。他未必真心维护沈砚,或许只是顺势而为,或是别有谋划。不过,父亲已派人去试探谢家的态度。在扳倒沈砚这件事上,王氏、崔氏,想必也乐见其成。谢止……总要考虑世家一体。”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躬身进来,低声道:“老爷,刚得到消息,沈砚今日一早进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求得陛下特旨,准其在涿县全境试行青苗贷,并擢升了涿县县令韩修文。圣旨已发往户部和涿县。”

郑嵩和郑纶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动作倒快。”郑嵩冷哼一声,“看来,他是察觉到了什么,想抢在前面做出政绩,稳住圣心。”

“那我们……”

“流言,明日就开始放。”郑嵩决断道,“同时,给宫里递个话,让贵妃娘娘……不,现在是郑嫔了,让她在太后面前,也‘无意’中提一提这桩奇闻。太后最重礼法规矩,若听说有女子可能混入朝堂,必然震怒。”

“是。”

管事退下。郑纶忧心道:“兄长,是否太急了些?父亲说徐徐图之……”

“不能再缓了。”郑嵩打断他,“沈砚此人,邪性得很。你看他升迁之速,行事之狠,若真让他借着青苗贷立下大功,站稳脚跟,再想动他就难了。必须趁其羽翼未丰,一举扼杀!”

他眼中凶光闪烁:“周文康送来的这些东西,你找人重新誊抄几份,做得更‘像’一些。然后,通过不同的渠道,悄悄送到御史台那几个喜欢闻风奏事的愣头青手里。记住,要看似无意,不留把柄。”

“明白。”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另一场风雨将至。

书房内,阴谋的罗网,正悄然张开。

沈清辞接到圣旨后,立刻行动起来。

她亲自去户部催促钱粮调拨,与韩修文快马通信,敲定每一个执行细节。同时,她将更多精力投入暗中收集郑家及其他反对势力的罪证上。谢止的令牌她依然未用,但心里清楚,这面旗或许很快就要亮出来了。

涿县的青苗贷推行得异常顺利。韩修文得了擢升,干劲十足,加之准备充分,不过数日,首批低息粮贷便发放到了最急需的农户手中。消息传回,沈清辞稍感安慰。

然而,洛京城内,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蔓延。

先是户部衙门里,同僚看她的目光愈发古怪,私下窃窃私语者增多。当她走过时,议论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下意味深长的沉默。

接着,她去茶楼酒肆,偶尔能听见邻座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听说了吗?那位沈状元,身世好像有点问题……”“可不是,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陇西沈氏的正经子弟,来历不明呢。”“何止!我听宫里当差的说,更有骇人听闻的猜测……”

流言如同地下的暗河,悄无声息地渗透,逐渐浮上水面。

沈清辞心知肚明,郑家的反击开始了。她强迫自己镇定,照常处理公务,对一切异样目光视而不见。她知道,此刻任何惊慌失措的反应,都会成为流言的佐证。

但压力与日俱增。监察御史衙门开始接到一些语焉不详的“举告”,暗示沈郎中身份可疑。虽然都被她以“查无实据”压下,但显然,有人想把事情闹大。

第五日,她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里面只有一行字:“速离京城,或可保全。”

赤裸裸的威胁。

沈清辞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离开?她又能去哪里?天下虽大,一旦背负“欺君”嫌疑,何处是容身之所?

她想起了谢止。自那夜之后,他再未出现。他答应的事,进行得如何了?陇西的“安排”,是否来得及?

忐忑中,她等来的却是另一个坏消息。

陈实悄悄告诉她,御史台一位姓王的御史,今日在私下场合,公然质疑新科进士身世核查是否有疏漏,并提及“有闻陇西沈氏一族谱系混乱,多有冒籍之辈”。虽未点名,但矛头所指,清晰无比。

朝中的火力,开始汇聚了。

傍晚,沈清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官舍。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青石板路上。

官舍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斗篷,身形挺拔。

是谢止。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显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少卿。”沈清辞快步上前。

谢止微微颔首,示意她进门。两人进入书房,关好门。

“情况不妙。”谢止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郑家动作很快,流言已起。御史台有人被挑动,很快会有正式奏本。宫里……太后似乎也听说了风声,昨日召陛下问过话。”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连太后都惊动了……

“陇西那边,我已安排妥当。”谢止继续道,“‘沈砚’的族谱、证人,都已备好。但需要时间布置,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最快,还需三五日。”

三五日……沈清辞苦笑。流言如火,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陛下态度如何?”

“陛下尚在观望。”谢止沉吟,“他需要确凿证据,才会做出决断。但太后若施加压力,陛下也难完全无视。眼下,对你最不利的是,郑家并未直接弹劾,只是散布疑云。陛下若贸然维护你,反显得心虚。”

进退维谷。

“我该如何做?”沈清辞望向谢止,此刻,他是她唯一能倚仗的谋士。

谢止沉默片刻,缓缓道:“两条路。其一,以退为进。你主动上表,以‘身陷流言,恐扰新政’为由,请求暂时避嫌,辞去青苗贷督办之职,甚至……自请外放。”

沈清辞猛地摇头:“不可!青苗贷刚有起色,我若此时退出,前功尽弃!且一旦示弱,便是承认自己心虚,流言更会甚嚣尘上!”

“那就选第二条路。”谢止目光沉静,“迎头痛击。”

“如何痛击?”

“找出流言的源头,反击。”谢止道,“郑家散布流言,自身也非铁板一块。你可利用监察御史之权,明查郑家及其党羽的不法之事。尤其是……周文康。”

“周文康?”

“他是关键。”谢止眼中冷光一闪,“他携密匣进京,是郑家发难的起点。此人贪婪胆小,并非无懈可击。他能在宛平为官多年,与刘家沆瀣一气,手中岂会干净?若能找到他贪赃枉法的实证,反制于他,或可逼他改口,甚至反咬郑家。”

沈清辞眼睛亮了起来。是啊,周文康!若能拿下他,不仅能切断郑家的一条臂膀,或许还能撬开他的嘴,得知密匣虚实,甚至反将一军!

“但时间紧迫,如何能快速找到他的罪证?”

谢止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这是谢家暗线查到的,周文康在宛平任上,与刘家勾结,虚报田亩、侵吞税银的几条线索。虽不完整,但足以让你有理由‘请’他回御史台问话。剩下的……就看你的手段了。”

沈清辞接过,纸张还带着他的体温。上面寥寥数行字,却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少卿……大恩不言谢。”

“不必谢我。”谢止转身,望向窗外暮色,“我只是不想看到,一把好刀,毁于宵小之辈的龌龊手段。”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沈砚,记住,这场仗,不仅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了你相信的东西。你若倒了,青苗贷必夭,后来寒门之士,将更无出头之日。”

沈清辞重重点头:“我明白。”

“动作要快。就在这一两日。”谢止披上斗篷,“我会让人留意郑家动向。若有变故,再联络你。”

他如来时一般,悄然而去。

沈清辞握紧手中的纸条,走到书案前,再次点燃蜡烛。

火光跃动,映亮她眼中坚定的光芒。

既然风雨已来,那便迎风而立。

周文康……就从你开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