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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夜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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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刘茂才似乎,也并非完全信任周县令。否则,何必让王五随身带着‘迷魂散’,以备不时之需?”

“迷魂散”三字如同惊雷,炸得周文康魂飞魄散。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刘茂才这个老匹夫,竟想对他用这等手段!

恐惧、愤怒、背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几乎站立不住。

“周县令,”沈清辞看着他崩溃的边缘,语气缓了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你现在坦白,供出主使,指认同伙,或可将功折罪,保住性命,甚至家人。若等本官从账册和刘府中查出铁证,或是等刘茂才先一步‘弃车保帅’……”她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周文康彻底崩溃了。他扑通跪倒在地,涕泪交流:“沈御史!沈大人!下官……下官一时糊涂!是被刘茂才那奸商胁迫利诱啊!他……他手中有下官一些……一些把柄,下官不得不从啊!那些钱……那些钱下官也没拿多少,大多被刘茂才和……和上面的人分了啊!”

“上面的人?是谁?”沈清辞追问。

周文康眼神闪烁,似有极大恐惧,吞吞吐吐:“是……是户部,还有……还有光禄寺的郑……”

话音未落,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冷沉的声音响起:“周县令!夜深人静,何故在此喧哗?”

帘栊一挑,郑纶沉着脸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床上起来,外袍只是随意披着,眼神却锐利如鹰,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文康,随即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御史?”郑纶眉头紧锁,“深夜擅闯私宅,惊扰宾客,这便是监察御史的做派?”

沈清辞拱手,不卑不亢:“郑少卿。本官奉公行事,查问宛平钱粮弊案,相关人证周文康在此,自然需当面问询。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弊案?”郑纶冷笑,“沈御史,办案讲求证据。单凭一些流言蜚语,便深夜闯入朝廷命官暂居之所,是否太过草率?周县令即便有嫌疑,也该由有司按律传唤,而非沈御史这般……私相逼问吧?”

他刻意加重“私相逼问”四字,暗指沈清辞滥用职权,行为不当。

“郑少卿说的是。”沈清辞神色不变,“本官此来,正是正式知会周县令,御史台已就相关举告立案调查,请其配合。相关公文印信俱全。”她示意陈实出示公文,“至于周县令是否随本官回御史台协助调查,或是由其他有司接管,可按程序办理。不过……”

她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周文康:“方才周县令似乎提到,此案不仅涉及地方,可能还牵扯朝中某些官员。为免串供或证据灭失,本官建议,即刻将周县令移送刑部大牢,单独关押,严加看守。郑少卿以为如何?”

郑纶脸色铁青。他岂能听不出沈清辞的弦外之音?这是要硬生生从他郑家别院里把人带走!而且一旦周文康进了刑部大牢,再想接触就难了。周文康这个软骨头,在刑部那些手段下,恐怕什么都招了!

“沈御史,办案也需讲情面,顾全大局。”郑纶压下怒气,试图转圜,“周县令毕竟是一县父母官,即便有疑,也当顾及体面。不如今夜就让周县令在敝府休息,明日一早,郑某亲自陪他去都察院说明情况,如何?”

他想拖延时间,连夜布置。

沈清辞却寸步不让:“郑少卿,案情重大,迟则生变。为免有人铤而走险,危及证人,或销毁证据,本官必须立刻将周县令带走。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若郑少卿觉得不妥,可一同前往刑部,或明日向都察院、大理寺陈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回旋余地。

郑纶死死盯着沈清辞,眼中寒光闪烁。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寒门小子,行事如此果决狠辣,丝毫不留情面。他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竟已拿到了王五的口供,直击要害!

僵持片刻,郑纶忽地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无比:“好,好一个铁面御史。既然沈御史坚持,郑某也不好阻拦。只是……”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周文康,“周县令,你可要想清楚了。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说了,或许能暂保性命;但不说……未必没有其他生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文康浑身剧颤,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郑纶,眼神绝望。

沈清辞不再多言,对陈实道:“陈司务,请周县令起身,我们走。”

陈实上前,扶起瘫软的周文康。周文康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沈清辞向郑纶略一拱手:“今夜叨扰,告辞。”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陈实架着周文康紧随其后。

郑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花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沈砚……你找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刑部大牢,地字三号监房。

这里关押的多是待审的官员,比普通牢房干净些,但也仅有一床一桌一凳,阴冷潮湿的气息依旧浓重。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铁窗,和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周文康蜷缩在冰冷的石板床上,裹着单薄的囚衣,瑟瑟发抖。自被投入这间牢房,已过去两个时辰。期间无人审问,也无人探视,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神经。

恐惧像冰冷的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他想起了王五的口供,想起了沈清辞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郑纶最后的威胁……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招或不招,恐怕都难逃一死。

不,不能招!招了,郑家绝不会放过他,甚至可能祸及家人!刘茂才那个疯子,说不定真会派人灭口!可是不招……沈清辞手里有王五,有账册,迟早能查出来……

就在他濒临崩溃时,牢门外的铁链哗啦作响。

门开了,沈清辞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上看不出喜怒。

“周县令。”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酱菜。“夜深了,想必饿了。先用些吧。”

周文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看那粥,不敢动。

“放心,没毒。”沈清辞在桌旁唯一的凳子上坐下,“本官若要你死,不必用这种手段。”

周文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究抵不住腹中饥饿和那热气的诱惑,慢慢挪到桌边,端起粥碗,狼吞虎咽起来。热粥下肚,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周县令,”待他吃完,沈清辞缓缓开口,“本官知道你在怕什么。怕郑家报复,怕刘茂才灭口,怕牵连家人。”

周文康放下碗,沉默。

“但你有没有想过,”沈清辞看着他,“你现在,是此案的关键人证。你的生死,已不由郑家或刘茂才掌控。你若死了,无论是‘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灭口’,此案都会变成一桩彻查到底的铁案。陛下会震怒,朝廷会追查到底。到那时,郑家为了撇清关系,只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甚至……推到你的家人身上,说他们知情不报,或是共犯。”

周文康浑身一颤。

“反之,”沈清辞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你若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指证主谋,交出证据,便是戴罪立功。本官可以你的口供和证据,为你向刑部、向陛下陈情,保你性命无虞。至于你的家人,本官亦可设法,将他们接出宛平,妥善安置,远离是非之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周县令,你是聪明人。是跟着郑家、刘家一起沉船,寄希望于他们那点不可靠的‘义气’,还是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生路,为自己,也为家人搏一个将来?”

周文康内心剧烈挣扎。沈清辞的话,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渴望。他想起这些年为郑家、刘家鞍前马后,担惊受怕,分到的不过些许残羹冷炙。而一旦出事,自己必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弃子!

郑纶今夜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警告与厌弃。刘茂才更是连迷魂散都准备好了……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与求生欲的情绪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沈……沈大人!”周文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下官……下官愿招!全都招!”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语气依旧平稳:“好,你说。陈司务就在外面记录。”

周文康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从最初被刘茂才用美色钱财拉拢,到后来在郑家某位远亲(他不敢直呼郑纶其名,只以“郑大人”代指)暗示下,联手侵吞税款,再到后来变本加厉,克扣河工,掩盖命案……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他甚至交代了藏匿赃款的地点——分别在宛平他外宅的密室,以及洛京东市某家当铺的保管箱里。还有他与郑家、刘家往来的一些密信副本,被他小心藏在老宅墙缝之中。

最后,他提到了那个密匣。

“密匣里……是下官搜集的一些关于沈大人您身世的疑点。”周文康不敢看沈清辞的眼睛,“主要是当年陇西沈氏族中一些老人的模糊记忆,还有……还有刘茂才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一幅画像,据说是沈文渊夫妇年轻时的模样。刘茂才说,沈大人您的相貌,与那画像上的沈夫人……有几分神似。但这些都做不得铁证,所以郑家还在核实。”

画像?沈清辞心头一紧。这倒是出乎意料。看来刘茂才为了对付她,确实下了功夫。

“画像现在何处?”

“在密匣里。密匣……密匣下官今日傍晚,已暗中交给了郑纶郑少卿。”周文康低声道,“他让下官近日不要外出,等待指示。”

果然已经到了郑纶手中。

沈清辞沉吟片刻,问道:“除了这些,你可还知道郑家其他不法之事?或是朝中其他人与郑家、刘家勾结的证据?”

周文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下官……下官曾偶然听刘茂才醉后提起,说郑家与北边……有些生意往来,似乎……似乎不止是寻常商货。”

北边?沈清辞眸光一凛。大晟北境与草原诸部接壤,贸易受严格管制。郑家若与北边有“不止寻常商货”的往来,那涉及的可能就是走私,甚至是……资敌。

这可是比贪墨严重十倍百倍的罪名!

“可有凭据?”

“下官没有。刘茂才说得含糊,下官也不敢多问。但……但他提及过‘雁门关’、‘张守备’这几个字。或许……或许能从那边查到线索。”

雁门关守备?沈清辞记在心里。这或许是一条更大的鱼。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周文康交代得七七八八,记录的口供又厚了一叠。沈清辞让他签字画押后,吩咐狱卒好生看管,不得让任何人接近,尤其是郑家的人。

走出刑部大牢时,天色已近黎明。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但夜色依旧浓重,寒意刺骨。

陈实跟在她身后,抱着厚厚一摞口供,神情又是振奋又是惶恐。振奋的是,拿到了如此多确凿证据;惶恐的是,牵扯越来越广,郑家、甚至可能涉及边关武将……这案子,已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沈郎中,接下来……”

“你立刻带可靠人手,持我手令与周文康的口供,去他交代的那两处地方,起获赃款和密信副本!”沈清辞快速吩咐,“要快,要隐秘!尤其是宛平外宅,刘茂才很可能已经得到风声,会去销毁证据!”

“是!”陈实领命,却又迟疑,“那沈郎中您……”

“我去一趟谢府。”沈清辞望向谢府方向,眼神坚定,“有些事,需要谢少卿相助。”

周文康的口供和即将起获的证据,足以扳倒周文康和刘茂才,甚至让郑纶惹上一身腥。但想凭此彻底撼动郑家,还不够。尤其是郑家可能涉及北境走私一事,更需要周密布局,也需要……更强的力量介入。

谢止,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这种力量的人。

而且,关于那幅画像,关于自己身世的隐患,也需要与他通个气。谢止的“安排”,必须赶在郑家利用那幅画像发难之前。

她必须争分夺秒。

晨风吹动她斗篷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撕裂了沉沉的夜幕。

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但沈清辞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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