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私盐现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檐角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渐渐密集,最终连成一片绵密而压抑的沙沙声,笼罩了整个洛京。雨水冲刷着街巷,将白日里车轮碾过、官靴踏过的痕迹一一抹去,却洗不净这座城池深处弥漫的、愈发浓重的肃杀之气。
沈清辞回到官舍时,天边已透出些许蟹壳青。她褪下那身被夜雨和冷汗浸透的劲装,换回常服,指尖仍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怀中的空荡感依然清晰,那紫檀木匣冰冷的棱角似乎还硌在心头。她不知道谢止会如何处理那幅画像,是销毁?还是另有他用?她选择了相信,便不再深究。
梳洗罢,她推开窗,湿冷的晨风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沤过的复杂气息。庭院中那株石榴树在雨中静立,叶片被洗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
一夜惊魂,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她知道,郑纶发现密匣失窃只是时间问题。西跨院那把火,纵使能暂时扰乱视线,待火灭之后,郑纶冷静下来,必定会检查书房。届时,丢失的密匣,昨夜沈清辞的“拜访”,加上朝堂上的失利,新仇旧恨叠加,郑家的反扑将再无任何顾忌,只会如这夏日的暴雨,倾泻而至。
她必须抢在前面。
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她开始梳理。周文康案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只是走流程,刘茂才也已被控制。边关那条线,谢止在暗中调查,兵部与都察院的“秘密查访”也已启动,需要等待时机。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郑家可能的疯狂反扑,以及……她需要一件更大、更无可辩驳的功绩,来巩固圣心,震慑宵小。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窗外雨声潺潺。
卯时三刻,陈实顶着一身水汽匆匆赶来,脸色比天色更沉。
“沈郎中,出事了!”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压低声音急道,“刑部大牢传来消息,周文康……死了!”
沈清辞手腕一抖,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污迹。
“怎么死的?何时?”她的声音绷紧。
“说是……畏罪自尽,用撕碎的衣带挂在了牢窗栅栏上。发现时是寅末,尸体已经凉了。”陈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惊惧,“可是沈郎中,昨夜我们离开时,周文康虽瘫软,但绝无死志!他还在指望戴罪立功!而且刑部大牢看守森严,他哪里来的力气和时间将衣带撕成条、打好结?这分明……”
分明是灭口。
沈清辞闭了闭眼。郑家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周文康一死,许多指向郑纶的细节便断了,虽然物证仍在,但终是少了最有力的人证。而且,一个县令在重兵看守的刑部大牢“自尽”,本身就会引发无数猜测,甚至可能有人借此攻讦她沈清辞逼供过甚、酿成人命。
“现场可有异常?看守怎么说?”
“看守一口咬定毫无异常,换班时人还好好的。但下官买通了一个送饭的杂役,他说……昨夜子时过后,似乎有不是刑部的人进去过,持的是……是宫内侍卫的腰牌。”陈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宫内侍卫?沈清辞心头一凛。郑嫔虽降位,毕竟还在宫中,经营多年,动用几个侍卫或许不难。但这手笔,未免太大,也太冒险。郑家这是被逼到墙角,开始不择手段了。
“刘茂才呢?”她立刻问。
“刘茂才倒是无恙,被严密看管在宛平县衙后牢。韩县令加派了三倍人手,都是信得过的。”陈实忙道,“但下官担心,郑家既能在刑部大牢下手,宛平那边……”
“传信给韩修文,”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决断,“将刘茂才单独关押,除他亲自送食水,任何人不得接近。若有强闯或异常,格杀勿论!同时,让他将我们已掌握的、刘茂才关于北境贸易的所有供词和线索,立刻整理一份绝密副本,以最快、最隐秘的方式送呈陛下!不要经过任何衙门中转!”
她要抢在郑家可能对刘茂才下手、或切断这条线之前,将北境走私的疑云,直接捅到皇帝面前。这是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转移焦点的唯一办法。
“是!”陈实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郑家别院昨夜走水,扑灭后,郑纶似乎大发雷霆,今晨天未亮便乘车出门,方向……像是往宫里去了。”
去宫里?是向郑嫔求助?还是……有了别的依仗?
沈清辞蹙眉。密匣丢失,郑纶定然暴怒,但他第一时间不是追查窃贼,而是进宫,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有比画像更重要、也更紧急的事需要处理,或者……他手中还有别的牌。
“知道了。”她压下心头不安,“你去办刘茂才的事。另外,让我们的人盯紧郑家所有产业,尤其是仓库、码头,还有与北边有来往的商号,留意任何异常的人员、货物调动。我有预感,郑家……要动真格的了。”
陈实领命而去。
沈清辞独自坐在渐明的天光里,听着不绝的雨声。周文康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汹涌的暗流,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郑家这记狠辣的回应,宣告了温情的面纱彻底撕破,接下来的斗争,将是你死我活。
她必须找到更强大的武器。
目光落在案头一份不起眼的卷宗上——那是前几日她让陈实从户部档案中调取的,关于近五年各地盐税征收情况的汇总。盐,国之重利,也是贪腐最盛之处。郑家掌控的皇商资格中,盐引是大头。周文康曾含糊提过郑家与刘茂才在“北边”的生意,除了可能的走私,会不会也涉及盐?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迅速翻开卷宗,目光锁定在“河东盐场”近三年的产出与税收数据上。数字看似平稳,但若比对同期北方几处市场的盐价波动,以及漕运记录的盐货运量……细微的异常浮现出来。账面盐产量与预估销量基本持平,但市场盐价在某些时段却异常平稳,甚至低于成本,这不合常理。除非,有大量未计入官账的“私盐”流入了市场,平抑了价格。
而河东盐场往北,正是雁门关方向。
私盐?北境?郑家?张嵩?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个假设隐隐串联起来。如果郑家利用皇商身份和边关守将的掩护,大规模贩运私盐至北境,获取暴利,甚至可能用盐与草原部落交换战马、皮革,乃至……更危险的东西。
这个猜测让她脊背发凉。若真如此,郑家所犯之罪,便不止是贪墨枉法,而是动摇国本、资敌牟利的十恶不赦之罪!
但这一切尚是推测,需要证据。而且,盐政牵扯更广,利益网络比地方贪腐案复杂百倍。没有铁证,贸然触动,必遭反噬。
她需要突破口,一个能撕开这道铁幕的缺口。
雨声渐疾,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巳时初,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沈清辞正准备前往都察院,宫中忽然来人传旨,陛下召见,即刻入宫。
来得突然。她整理衣冠,心中快速盘算。是周文康之死惊动了陛下?还是郑纶进宫说了什么?抑或……韩修文的密奏已经到了?
依旧是紫宸殿偏殿暖阁。萧璟今日未着冕服,只一身明黄常服,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锁。见沈清辞进来行礼,他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沈卿,神色不佳,昨夜未休息好?”萧璟开口,语气平淡。
“回陛下,臣无事。”沈清辞垂首。
“周文康死了。”萧璟将手中奏折放下,正是刑部关于周文康“自尽”的初步呈报,“你怎么看?”
沈清辞心念电转,皇帝此问,既是试探,也是要看她的态度。“陛下,臣以为,周文康死得蹊跷。其昨夜在刑部招供时,尚存戴罪立功之念,一夜之间便‘畏罪自尽’,于情于理不合。且刑部大牢守卫森严,寻常囚犯绝难自尽成功。臣恐……是有人欲灭口,切断线索。”
她选择直言,但未提及宫内侍卫的疑点,那是没有实据的猜测,不能轻易出口。
萧璟听了,不置可否,只道:“灭口?灭谁的口?周文康供出的,不过是宛平一县令与地方豪强的勾当,至多牵扯一个光禄寺少卿郑纶。值得有人冒如此大风险,在刑部大牢内动手?”
这话意味深长。皇帝显然也怀疑周文康之死不简单,甚至可能已察觉到背后有更深的力量。
“臣亦不解。”沈清辞谨慎道,“或许……周文康所知之事,不止于此。”
“哦?”萧璟抬眼,“他还知道什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部分猜测:“臣近日整理周文康与刘茂才的往来线索,结合户部盐税档案,发现些许疑点。河东盐场近年账目虽平,然北境盐价时有异常,恐有巨量私盐流入。而刘茂才生意网络遍及北境,与雁门关守将张嵩等人过从甚密。臣斗胆推测,郑家或利用皇商之便,勾连边将,贩运私盐出关,牟取暴利,甚或资敌。”
她顿了顿,观察皇帝神色。萧璟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眼神更沉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私盐……北境……”萧璟缓缓重复,“沈卿,你可知道,此言若虚,是何罪过?”
“臣知。然臣既有疑,不敢不报。且刘茂才已被控制,或可从此人身上打开缺口。”沈清辞躬身,“臣已命人严加看管刘茂才,并请涿县县令韩修文将其所知关于北境贸易之供词,密奏陛下。”
萧璟沉默片刻,忽然道:“韩修文的密奏,朕已收到。”
沈清辞心头一松,又立刻绷紧。皇帝收到了,却未立刻表态,而是在此召见她,询问周文康之死……这是在权衡,也是在等待更多的筹码。
“郑纶今晨入宫,向太后哭诉,称你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逼死周文康,更欲将火烧向郑家,动摇国本。”萧璟语气转冷,“太后震怒,命朕严查,还郑家清白。”
果然!郑纶反手就将“逼死人命”、“构陷忠良”的帽子扣了过来,还搬出了太后!
“臣惶恐。”沈清辞跪下,“臣所言所行,皆有证据。周文康、刘茂才之罪,桩桩件件,可查可验。至于郑少卿是否牵涉其中,臣并未妄下断言,只求陛下明察。太后仁德,必不容奸佞蒙蔽圣听。”
她将矛头挡回,点出郑纶可能“蒙蔽圣听”。
萧璟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年轻的臣子,胆大心细,手段凌厉,确实是一把好刀。但如今这把刀,砍向了盘根错节的世家,甚至引来了太后的干预。他需要这把刀继续锋利,却也不能让它过早折断。
“朕信你。”良久,萧璟缓缓道,“但太后之命,朕亦不能全然不顾。郑纶指控你逼死周文康,此事需有个交代。即日起,你暂停监察御史之权,青苗贷事宜可继续督办,周文康案及边关核查之事,移交都察院左都御史负责。”
暂停职权!这是变相的禁足调查!
沈清辞心中一震,但面上依旧平静:“臣遵旨。”她明白,这是皇帝在压力下的暂时退让,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将她从风口浪尖暂时移开,避免与太后、郑家直接冲突升级。同时,将调查权移交都察院,既安抚太后,也未必不是将线索转入更可靠的渠道(左都御史似与王诠关系尚可)。
“沈卿,”萧璟语气缓和些许,“朕知你忠心,亦知你才干。然朝堂之事,有时需以退为进。你且安心办好青苗贷,做出实效。其余之事,朕自有安排。”
“臣,谢陛下体恤。”沈清辞叩首。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你已点燃了火,现在暂且退后,让火势自己蔓延,等待更合适的时机。而青苗贷的成败,将决定你未来能否重回棋盘中心。
退出暖阁时,沈清辞感觉背脊一片冰凉。暂停职权,看似惩戒不重,却意味着她在接下来的关键斗争中,失去了最直接的武器。郑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她缓步走着,脑中飞速思考。皇帝将北境私盐的疑云接了过去,说明他重视此事,暗中必有布置。她现在要做的,一是确保青苗贷在涿县成功,二是保护好刘茂才这个关键人证,三是……或许可以从其他方向,继续收集郑家的罪证。
光有盐的推测还不够,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谢止……他那边,不知进展如何。
刚走出宫门不远,一辆熟悉的玄漆马车静静停在雨幕中。车帘掀起一角,谢止的声音传出:“沈郎中,上车。”
沈清辞略一迟疑,登上马车。车内,谢止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静,仿佛外界风雨与他无关。他递过一方干燥的布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