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盐、药材,还有……粮食。”谢止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
轩内一时寂静,只有溪水潺潺,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朝廷对北边贸易,铁器、粮食有严格管制。”沈清辞声音沉了下去,“晋丰如何运出?”
谢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形势悄然变得紧张起来。“河北驻军,每隔数年便要汰换一批旧军械。这些‘废铁’的去向,兵部档案未必详尽。至于粮食……今年河北夏粮增收,常平仓满溢,地方上有‘陈粮换新’的惯例。这中间的损耗、折抵,可操作的空间,就不小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沈清辞却听出了背后的惊心动魄。如果晋丰利用军械更新、粮食轮换的制度漏洞,勾结地方驻军和粮仓官员,将管制物资走私出境,那就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资敌!
“罗家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沈清辞问。
“罗家掌控新城及周边田产、借贷,是地头蛇。晋丰要大量收粮、转运,离不开罗家的配合。而罗家,也需要晋丰的渠道,将盘剥来的财富洗白,甚至换取北边的稀缺货品,牟取暴利。”谢止分析得冷静透彻,“他们是利益同盟。崔明远触动罗家,等于动了晋丰的根基。所以,刺杀,未必全是罗家的意思。”
“你是说,晋丰,或者……北边的人,也可能想要崔琰的命?”
“除掉一个强力推行新政、可能查到自己头上的御史,对双方都有利。”谢止终于抬起眼,目光深邃,“沈大人,崔明远在新城,已成众矢之的。仅凭我派去的几个人,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下一次,刺杀或许不会在驿馆,而是在州府衙门,甚至……在众目睽睽的清丈现场。”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冰冷的重量。
沈清辞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白子,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谢止说的是事实。崔琰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
“谢少卿有何高见?”她问。
谢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盘,似乎在认真思考棋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与其让崔明远在明处硬抗所有压力,不如……帮他转移一下对手的视线。”
“如何转移?”
“晋丰走私,关键在于‘货’与‘路’。”谢止指尖点着棋盘上代表新城和边境的方位,“货从何来,路怎么走。若能斩其一路,或截其一货,必使其阵脚大乱。届时,他们自顾不暇,对崔明远的关注,自然会减弱。”
“你想动晋丰的走私线?”沈清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止。”谢止摇头,“晋丰扎根河北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动其一线,容易打草惊蛇。要动,就动其根本——让他背后的靠山,觉得他不再安全,甚至成了累赘。”
沈清辞心中一动:“你是说……幽州都督府?”
谢止微笑,不置可否:“幽州都督赵霆,是陛下登基后提拔的将领,与世家瓜葛不深,向来以忠直敢言著称。他最恨的,便是边将通敌、资敌。若让他‘偶然’发现,治下竟有商贾大规模走私军需粮草往北边……沈大人以为,他会如何?”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她想起自己刚刚给韩韶去的那封信。韩韶是赵霆的心腹幕僚……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谢少卿的消息,总能如此灵通。”她看着谢止,语气平淡,却带着探究,“连幽州都督的性情好恶,都了如指掌。”
谢止坦然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监察百官,协理阴阳,本就是我分内之责。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他话锋一转,“况且,此事若成,于沈大人的新政,于朝廷边防,于崔明远的安危,皆有裨益。止,不过是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沈清辞不再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她将手中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这一步,看似远离了中腹的主战场,却隐隐威胁到了黑棋的一条大龙。
“谢少卿此计,确是妙手。”她道,“只是,如何让赵都督‘偶然’发现,还需斟酌。晋丰行事谨慎,必有防备。”
“所以,需要内外配合。”谢止也落下一子,加固自己的大龙,“崔明远在新城,继续查罗家、查田亩、查借贷,声势不妨再大些,吸引罗家和晋丰的绝大部分注意力。而我这边……会安排一些人,在‘恰当’的时间,给韩参军送一些‘恰当’的线索。韩参军为人机敏,忠心耿耿,他知道该怎么做。”
内外配合,明暗交织。谢止的布局,总是这样环环相扣。
沈清辞心中感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此,便有劳谢少卿了。崔明远那边,我会去信,让他配合,重点查罗家与晋丰的经济往来,尤其是大额粮食、布匹交易,以及罗家田庄的异常产出和仓储。”
“甚好。”谢止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公事谈毕,这局棋,沈大人以为,胜负几何?”
沈清辞仔细审视棋局。黑白交错,形势胶着。谢止的黑棋依旧占据先手优势,厚实稳健;她的白棋则灵动跳跃,在边角和中腹都埋下了伏笔。看似平静的棋盘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棋局未终,胜负难料。”她缓缓道,“不过,谢少卿的黑棋,似乎过于注重中腹大势,对边角的这几处暗火……留意得不够。”
谢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挑眉,随即笑了:“沈大人提醒的是。看来,止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都藏着彼此才懂的机锋。
夕阳的余晖透过疏朗的竹叶,洒在琉璃棋盘上,映得棋子流光溢彩。潺潺水声依旧,园中静谧如初,仿佛刚才那番关乎边境安危、朝局博弈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是沈清辞知道,从这一刻起,针对新城、针对晋丰、针对那潜伏在北境阴影下的危机,一张更精密、也更危险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执棋者,不止她与谢止。
还有那位远在河北、身处险境的崔琰,以及即将被卷入漩涡的幽州都督赵霆。
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
离开涉园,回到尚书省值房时,天已完全黑透。
沈清辞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公文,而是再次提笔,给崔琰写第二封密信。这一次,她写得更简练,也更直白:
“明远:新城事已知悉,万务珍重。罗家为表,晋丰为里,其害更甚。今有两策:一,汝于明处,大张旗鼓查罗家田产、借贷、与晋丰交易明细,尤重粮布大宗及仓储异动,引其注意;二,幽州方面已有安排,将截其北运之路。彼时晋丰必乱,汝压力可减。然此间凶险更甚,务必谨慎,身边防卫不可松懈。京城亦有波澜,吾当为汝后盾。清辞手书。”
写罢,用密语封缄,唤来绝对可靠的心腹,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运筹帷幄、如履薄冰的心力交瘁。
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皇城灯火阑珊,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
新城的那盏灯,她必须替崔琰守住。
而洛京的这盘棋,她也必须和谢止……继续下下去。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暗涌,还是破晓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