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握紧了没有受伤的右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场战争,从他决心推行新政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如今,不过是到了最惨烈、最直接的阶段。唯有血与火,才能涤荡这积弊百年的沉疴,才能为他,也为这个王朝,杀出一条真正的生路。
他忽然想起沈清辞,想起她那双总是沉静而坚定的眼睛。此刻她在洛京,想必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吧。
“沈卿……”他无声地念了一句,仿佛能从这个名字里汲取力量。
窗外,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总是如此短暂。黑夜,似乎更适合那些阴谋与杀机的滋长。
但萧璟知道,无论黑夜多么漫长,黎明终会到来。
而他,必须活到黎明,也必须亲手,将那些隐藏在黑夜中的鬼蜮,彻底清扫干净。
---
魏州城外,十里坡。
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间废弃的猎户木屋半掩在积雪的松林中,极为隐蔽。押送孙晋和证据的队伍,在傍晚时分,终于冒着风雪抵达此处。带队的是韩韶麾下一名极其干练果敢的校尉,姓雷。
木屋内生起了火堆,驱散着寒意。孙晋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手脚皆戴着沉重的镣铐,由四名兵士目不转睛地看守。那个装着证据的木匣,则被雷校尉亲自保管,片刻不离身。
一路行来,虽未遭遇直接袭击,但雷校尉凭借着边军斥候的敏锐,数次察觉到似乎有若无可疑的视线在远处山林中窥探,也曾发现雪地上一些不该出现的、很快又被风雪掩盖的足迹。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命令队伍日夜兼程,并不断变换歇息地点。
此刻,暂时安顿下来,他心中却并无轻松。按照接到的指令,他们将在此等候进一步的命令。但他知道,这里并不安全。对方既然能刺杀皇帝,就绝不会放过这里。
“头儿,外面好像有点不对劲。”一名在外围警戒的哨兵闪身进来,压低声音道,“林子里的鸟,刚才突然惊飞了一片,但又没看到人影或野兽。”
雷校尉心中一凛,立刻示意众人噤声,熄灭大部分火堆,只留一点微光。所有兵士悄无声息地握住兵刃,分散到门窗等要害位置,屏息凝神。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掠过林梢的呜咽。
突然——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激射而来,瞬间穿透窗纸和木壁!两名靠近窗口的兵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中箭倒地!
“敌袭!保护人犯和东西!”雷校尉厉喝,挥刀劈飞射向木匣的一支弩箭!
木屋的门和几扇窗户同时被撞开,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这些人皆着黑衣,蒙面,手持狭长的弯刀或短弩,动作迅捷狠辣,一言不发,直扑里间关押孙晋的屋子和雷校尉手中的木匣!
“结阵!挡住他们!”雷校尉与剩余兵士背靠背,组成一个小型战阵,死死挡住通往里间的通道,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怒吼与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黑衣人身手极高,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精锐死士。雷校尉这边虽然也是边军悍卒,但人数处于劣势,又猝不及防,很快便有人接连倒下。
一名黑衣人觑准空挡,一刀逼退两名兵士,身形如电,直扑里间房门!
“休想!”雷校尉目眦欲裂,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风,反手一刀掷向那黑衣人背心!黑衣人似背后长眼,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去势不减,一脚踹开里间木门!
门内,四名看守兵士悍然迎上。黑衣人手中弯刀划过诡异的弧线,瞬间割开两人咽喉,又反手刺入第三人胸膛,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最后一名兵士怒吼着扑上,被他轻易拧断脖子。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孙晋蜷缩在墙角,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黑衣人看也不看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内——没有木匣。他立刻转身,目光如毒蛇般盯住了正与两名黑衣人缠斗、但始终将木匣紧紧护在怀里的雷校尉。
就在他即将扑出的瞬间,异变再生!
木屋的屋顶,“哗啦”一声被整个掀开!积雪和碎木纷落中,三道身影如同鹰隼般凌空扑下!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晋丰货栈后园、从孙晋手中夺下木匣的“云隐卫”首领!
他手中短刃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那名正要扑向雷校尉的黑衣人头领后心!
黑衣人头领反应极快,听风辨位,猛地回身格挡!“铛!”一声巨响,兵刃相交,火星四溅!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各自退开半步,眼中都露出凝重之色。
另外两名“云隐卫”则如虎入羊群,杀入战团,他们的加入,瞬间扭转了局势。黑衣死士虽然悍勇,但在“云隐卫”更加诡异莫测、配合无间的攻击下,很快便接连倒下。
黑衣人头领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身形暴退,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剩余几名黑衣死士闻声,立刻摆脱对手,毫不犹豫地向不同方向的窗户、破洞处逃窜,甚至不惜以身体为同伴挡刀,显然训练有素,以完成任务或撤退为第一要务。
“云隐卫”首领并未追击,只是冷冷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黑暗中。他走到雷校尉面前,雷校尉身上已多处带伤,但依然紧紧抱着木匣。
“东西可好?”云隐首领问。
“完好。”雷校尉咬牙道,“多谢……援手。”
云隐首领点点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的木屋,最后落在里间吓得瘫软在地的孙晋身上,眼神冰冷。
“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人,跟我走。主人另有安排。”
风雪依旧,这处小小的山坳,很快恢复了死寂,只留下浓重的血腥气和杂乱的足迹,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
而在更远的黑暗里,侥幸逃脱的几名黑衣死士,如同受伤的野狼,无声地汇聚。那头领扯下蒙面,露出一张阴鸷苍白的脸,对着魏州城的方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走!回去禀报主上,‘云隐’插手,任务……失败了。”
几道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