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身。是谢止。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玄色披风,面容温润,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皇帝返京,他并未随同大队,而是稍晚两日,悄然而归。
“谢少卿。”沈清辞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侍卫和宫人远远跟随,保持着距离。
“陛下今日……气色尚可,只是中气略显不足。”谢止轻声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余毒未清,需慢慢调养。”沈清辞道,“太医说,那毒颇为古怪,虽暂时压制,但彻底拔除,还需时日和机缘。”
谢止沉默了一下:“机缘?”
“或许需要特定的解药,或许需要找到下毒之人的线索,从其用毒手法中逆推解法。”沈清辞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巍峨的宫殿群,“此事,陛下已交托给可信之人去办了。”
她没有明说,但谢止自然明白那“可信之人”是谁。他微微点头:“如此便好。”顿了顿,又道,“孙晋已秘密押入诏狱,证据也已封存。沈相何时提审?”
“不急。”沈清辞淡淡道,“让他先在诏狱里待几日。那里面的‘味道’,足以让许多硬骨头开口。况且,有些人,恐怕比我们更急着想知道,孙晋会说什么。”
“沈相是想……引蛇出洞?”
“蛇已经惊了,不出洞,也会在洞里闹出动静。”沈清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王相今日在朝堂上,格外沉默。”
谢止会意:“他是聪明人,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反而容易引火烧身。但沉默,也代表他并未放弃。郑氏那边……”
“郑太妃‘病’了。”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淡,“昨日向太后请安时,突发‘心悸’,太医诊视后,言需静养,太后已恩准其在长乐宫闭门休憩,非诏不得出,亦不得随意接见外眷。”
这几乎是变相的软禁了。但理由冠冕堂皇,是太后恩典,谁也说不出什么。
“太后……”谢止沉吟。
“太后深居简出,一心礼佛,但并非不谙世事。”沈清辞道,“此事涉及先帝遗妃、宫闱清誉,乃至可能动摇国本,太后心中自有计较。让郑太妃‘病’着,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她看了谢止一眼,“陛下返京前,我依陛下密旨,已暗中控制了郑氏在洛京的几处核心产业和部分心腹,搜集到一些往来账目和书信,虽不及孙晋手中那匣证据直接,但亦可作为佐证。此外,‘金线牡丹’与那位出宫老嬷嬷的关联,已有眉目,正在进一步核实。”
谢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相行事,果然周密。”他话锋一转,“只是,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刺杀陛下未成,劫夺孙晋失败,如今孙晋入京,证据落入我们手中,他们下一步,要么是疯狂反扑,要么……便是断尾求生,甚至,弃车保帅。”
“王诠会是那个‘车’吗?还是郑太妃?”沈清辞问。
“或许都是,或许……还有更深的水。”谢止目光深远,“‘影杀门’的线索,我正在追查,已有一些端倪,指向江南。而周勉的下落……”他顿了顿,“有迹象表明,他可能并未北逃,而是反其道而行,南下了。”
“江南?”沈清辞蹙眉。江南是另一处世家势力盘踞之地,与王氏、郑氏皆有关联。若周勉逃往江南,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只是猜测,尚无实证。”谢止道,“我已派人往南边探查。当务之急,还是京中。沈相主审此案,朝野瞩目,压力空前,务必小心。对方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
沈清辞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而阴沉的天空,缓缓道:“我知道。但这条路,既然选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新政要推行,国蠹要清除,北境要安宁,陛下……要一个朗朗乾坤。这些都是绕不过去的坎。”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决心。
谢止凝视着她清瘦却挺直的侧影,冬日稀薄的阳光在她眉眼间镀上一层淡淡的、近乎凛冽的光晕。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西园与他激烈辩论、眼中燃烧着理想与执拗光芒的少女。时光荏苒,她已位极人臣,肩扛社稷,但那份内核里的东西,从未改变。
“沈相所言极是。”他低声应和,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敬意,“这条路,臣,愿与沈相同行。”
沈清辞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没有更多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流淌。是同盟的确认,是理念的共鸣,亦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情愫,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墙之下,悄然滋生。
寒风依旧,卷起两人的衣袂,交织,又分开。
“谢少卿还是先专注追查解药和周勉下落吧。”沈清辞最终收回目光,重新迈步向前,“朝堂这边,有我。”
“好。”谢止颔首,目送她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悄然离去。
宫阙深深,积雪未化。
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终极博弈,已在无声中,布下棋局。
而棋手与棋子,看客与当局者,都已身不由己,卷入这滚滚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