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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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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定鼎

腊月廿六,小年刚过。

洛京城仿佛被这场旷日持久的朝堂风暴与皇权博弈抽干了最后一丝年节的暖意。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之上,寒风卷着残雪和尘沙,在空旷的御街宫巷间呼啸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街市冷清,店铺半掩,连往日最是喧嚣的东西二市,也只见零星人影匆匆而过,神情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张望。

压抑,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闷雷,笼罩着这座帝国的中枢。

紫宸殿。

今日并非大朝,但殿内聚集的官员,却比寻常朝会更加齐整,气氛也更加凝重。朱紫公卿们按班序肃立,鸦雀无声,连最轻微的咳嗽都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御阶之下,那两位当朝宰相。

沈清辞立于文官班首,一身深紫色仙鹤补子朝服熨帖平整,衬得她身形越发挺拔清癯。她面色平静,眼帘微垂,只静静看着手中象牙笏板光滑的表面,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周遭投来的无数道或探究、或忧虑、或隐含敌意的目光浑然不觉。

在她对面稍侧,是右相王诠。他今日也穿戴整齐,紫袍玉带,只是脸色较前几日更加灰败,眼角眉梢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暮气。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落在身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御座空悬。

皇帝萧璟自那日早朝后,便因“余毒反复,需静心调养”,再未公开露面。朝政由沈清辞暂领,紧要奏章皆直送寝宫。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会,绝非寻常。沈清辞昨日已通过通政司,明发廷寄,称“有晋丰走私、谋刺圣驾案紧要情状奏报”,请诸部院堂官、三品以上大员及在京勋贵,皆需与会。

这是要摊牌了。

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后殿传来内侍悠长而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百官悚然,齐刷刷跪倒:“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滞重。萧璟在内侍搀扶下,缓缓步入大殿,登上御阶。他今日未着繁复冕服,只穿了一身赭黄色常服,外罩玄色貂裘,脸色依旧苍白,双颊甚至微微凹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病态却异常执拗的光芒。他走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扶着御案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群臣。

“平身。”他的声音比前几日更加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无人敢直视天颜。

萧璟在御座坐下,轻微地咳嗽了两声,才开口道:“沈相。”

“臣在。”沈清辞出列,躬身。

“你昨日奏称,晋丰案与谋刺案,已有重大进展,要当廷奏报。”萧璟看着她,“说吧。朕,与诸位爱卿,都听着。”

“臣,遵旨。”沈清辞直起身,转而对向百官。她没有去看王诠,声音清晰平稳,却如同冰锥凿击,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自陛下北巡遇刺,臣奉旨主理晋丰走私、勾结北虏、谋刺圣驾一案,经月余查证,现已查明:晋丰货栈东主孙晋,长期勾结北虏突厥阿史那部,走私盐、铁、药材等禁物,更以陈粮换新、军械报废等手段,窃取国器,资敌以兵!经查实,其走私军械,部分带有前朝‘天工院’秘制暗记,涉及前朝余孽!”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前朝余孽!这可是比走私更敏感、更致命的指控!

沈清辞面色不变,继续道:“此案非止孙晋一人。兵部武库司郎中周勉,利用职权,为其大开方便之门,伪造文书,盗卖军械,现已查明在逃,全国海捕!更有甚者,此案线索,直指宫中!”

她略一停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面色陡变的几名内侍监官员,声音陡然转厉:“经查,荥阳郑氏,利用宫中关系,为晋丰走私提供庇护、传递消息、乃至协助销赃!郑太妃身边旧人徐嬷嬷,长期为郑氏与宫外传递密信、信物!臣已查获郑太妃早年亲笔信函及金线牡丹信物,证实其与郑氏及晋丰往来密切!”

“轰!”殿内彻底炸开了锅!指向郑太妃!先帝遗妃!这已不仅是朝堂之争,更涉宫闱丑闻、先帝清誉!

王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袖中的手紧紧攥起,骨节发白。

沈清辞不为所动,清冷的声音压过一片嘈杂:“而谋刺圣驾一案!”她猛地提高声调,殿内瞬间又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经查,刺客所用,乃江南‘千丝引’奇毒!联络刺客、提供毒药者,乃琅琊王氏族人,王珂!王珂长期盘踞江南,为王氏经营见不得光之产业,与‘影杀门’等江湖败类往来密切!此次谋刺,皆由其一手策划、重金买凶!”

她终于将目光,转向了面色惨白如纸的王诠,声音冰冷如铁:“右相王诠,身为王珂堂兄,朝中重臣,对此岂能一无所知?臣查获孙晋口供及往来密件,证实王珂所为,皆受王诠指使或默许!其目的,便是阻止陛下推行新政,清除世家积弊,更欲借刺杀陛下,制造朝局动荡,以便其等浑水摸鱼,甚至……有不臣之心!”

“沈清辞!你血口喷人!”王诠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厉声嘶吼,“老夫三朝老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岂容你一个黄口孺子、凭几张不知真假的废纸、几句死囚的攀咬,便构陷老夫谋逆!陛下!陛下明鉴!此乃沈清辞排除异己、构陷忠良之毒计!她要借陛下之手,铲除我等世家老臣,独揽朝纲!陛下不可听信谗言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状极悲愤冤枉。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支持王诠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指责沈清辞证据不足,构陷大臣,动摇国本。支持沈清辞的寒门官员则据理力争,反驳抗辩。两派吵作一团,原本肃穆的大殿,瞬间如同市井菜场。

萧璟冷眼看着下方的混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制止,直到吵嚷声几乎要掀翻殿顶,才缓缓抬起手。

内侍监尖声高喝:“肃静!”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但双方依旧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王卿,”萧璟看向跪伏在地、身躯颤抖的王诠,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沈相所言,你可有辩解?”

“陛下!”王诠抬起头,泪流满面,“臣冤枉!那王珂虽是臣族弟,然其久居江南,臣与他多年少有往来,他在外所做之事,臣实不知情!所谓指使默许,更是无稽之谈!定是那孙晋畏死,胡乱攀咬!沈清辞蓄意罗织罪名,欲置臣于死地!陛下,臣恳请与孙晋、与那所谓密件当面对质!若有一字虚言,臣甘愿领受千刀万剐之刑!”

他言之凿凿,悲愤莫名,仿佛真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沈清辞却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高举:“陛下,臣有王珂近日从江南发回洛京,呈送王诠的密信抄本为证!信中言及‘北边事急,沈氏紧逼,需早做决断,或可仿效前朝旧事,令主上‘不安于位’!’其中‘主上’所指为何,陛下与诸位同僚,可自行判断!此外,臣已查实,王珂在江南,通过盐漕、市舶司等关节,数年贪墨挪用国帑逾百万两,其银钱流向,多处与王诠在京产业及秘密账户吻合!此有户部、漕运衙门部分账簿抄录及钱庄往来凭证为证!”

她将文书交给内侍,呈送御前。同时,又有数名官员出列,呈上各类账册抄本、证人证言节录等物,皆指向王诠及其家族贪墨国帑、与江南王珂勾结之事实。

证据一件件抛出,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致命。王诠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方才那悲愤冤枉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萎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驳,但在铁证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至于郑太妃之事,”沈清辞不等王诠喘息,继续道,“臣已请得太后懿旨,着内侍省、宗正寺会同,于长乐宫查得郑太妃私藏之前朝宫廷禁物、与宫外传递密信之渠道,并拘押相关宫人嬷嬷。太后闻之震怒,已下懿旨,夺郑太妃封号,移居冷宫,待案情查明,再行处置。郑氏在京主要族人及涉案官员,亦已由有司控制。”

郑太妃倒台了!连太后都出面了!

这无异于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王诠和部分世家官员的心理防线。支持王诠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不少人已开始瑟瑟发抖,思考退路。

萧璟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裁决生死的冷酷:“右相王诠,纵容亲族,勾结奸商,走私资敌,贪墨国帑,更涉嫌指使谋刺于朕。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严审!其家产抄没,亲族涉案者,一律按律究办!江南王珂,全国通缉,务必擒获归案!”

“陛下!陛下开恩啊!老臣冤枉!冤枉啊!”王诠瘫软在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还想爬向御阶,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死死按住,拖了出去。那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其余涉案官员,”萧璟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凡有牵连者,三日内自首,朕或可酌情从轻。若心存侥幸,隐匿不报,一经查实,罪加一等!”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百官齐刷刷跪倒,声音带着颤抖。这一刻,再无人敢有异议。皇帝虽病,但杀伐决断,依旧凌厉如刀!沈清辞之手段,更是狠准稳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指核心,将王诠、郑氏两大势力连根拔起!

一场看似势均力敌、甚至世家略占上风的朝争,竟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以如此摧枯拉朽、近乎惨烈的方式,尘埃落定。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王诠被拖走的背影,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或许能从她微微放松的肩线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看出这场对决耗费了她多少心力。

“沈相。”萧璟的声音将她唤回。

“臣在。”

“此案由你主理,功不可没。王诠、郑氏既倒,朝中积弊,当时肃清。新政推行,当可再无掣肘。河北、江南后续事宜,仍需你统筹安排,不可松懈。”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沈清辞躬身。

“退朝吧。”萧璟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回御座,闭上了眼睛。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再次跪拜,然后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那位屹立殿中、清瘦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紫袍女相的深深敬畏。

沈清辞是最后离开的。她走出紫宸殿,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孤直的影子。寒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郁。

赢了么?似乎是。

王诠入狱,郑太妃被废,两大世家遭受重创,朝中反对新政的最大阻力已被扫除。皇帝虽病,但权威经过此番铁血清洗,将达到空前高度。新政推行,再无明面上的阻碍。

但为何,心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更重的石块?

江南的王珂还未落网,皇帝所中之毒仍未彻底解除,周勉下落不明,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此番虽斩其首脑,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反扑与暗中的抵抗,绝不会停止。而经此一役,她沈清辞,也真正站到了天下所有旧势力、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成了他们眼中最刺眼、最欲除之而后快的靶子。

前路,依旧是荆棘密布,杀机暗藏。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

不能停,也不能退。

“沈相。”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清辞转头,看到谢止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远行归来的风尘之色,眼底亦有淡淡的疲惫。

“谢少卿回来了。”沈清辞微微颔首,“江南之行,可还顺利?”

“王珂已锁定踪迹,就在苏州府。其人与江南部分驻军、漕运、盐政官员勾结甚深,正在调动力量,企图负隅顽抗,甚至扬言要断绝部分漕运,扰乱江南粮价,以作要挟。”谢止语速平稳,“‘云隐’已布下天罗地网,解药线索也已找到,就在王珂手中。只是他身边护卫森严,且狡兔三窟,需等待最佳时机,一击必中,同时拿到解药和周勉可能的藏身线索。”

“周勉……果然在江南?”

“十有八九。王珂在江南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藏匿一两个人,轻而易举。我已安排人手,暗中排查其可能藏身之处。”谢止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略显苍白的脸色,“朝中之事,我已听闻。沈相辛苦了。”

“分内之事。”沈清辞淡淡道,“只是,王诠虽倒,隐患未除。江南若乱,漕运若断,北境军需、京城粮草,皆会受到影响。陛下……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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