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止沉默了片刻。远处宫檐的积雪映在他眼底,一片清冷的光。
“沈相推行新政,意在破世家垄断,开寒门之路。”他缓缓道,“我身为谢氏子弟,本当全力阻止。但此次宫闱之变让我看到,有些腐朽已深入骨髓,非刮骨不足以疗毒。郑氏为一己之私,可毒害君王,可勾结外域,可染指军需——此等行径,已非维护世家利益,而是祸国。”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枝横斜的梅:“陛下所中之毒,根源在南疆;北境军需隐患,线索亦指向南疆。而南疆诸部,向来与中原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香料、药材、珍奇异宝的走私贸易,是不少家族暗地里的财源。要查清此案,势必再次触动世家根本利益。”
沈清辞明白了:“所以,你想与我联手?”
“不是联手。”谢止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是各取所需。你要查清此案,斩断祸根,为改革扫清障碍。而我……要清理门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清理门户。意味着他要亲手去查谢氏,以及所有可能与南疆、北境有牵扯的世家。这意味着,他将站在自己阶级的对立面,至少是部分对立面。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挣扎与决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雅集上对她说的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时他是劝诫,是警告,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维护着他所认同的秩序。
而此刻,他却要亲手摇动那片林木。
“为什么?”她轻声问。
谢止的目光落在她肩头的梅花瓣上,又缓缓移回她的眼睛:“因为我忽然觉得,你或许是对的。一潭死水,纵使表面平静,底下也会滋生最毒的虫豸。与其坐视整片林子从根子里烂掉,不如……亲手修剪掉那些坏死的枝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这腐朽的规则,再受戕害。”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快,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但沈清辞听清了。
她的心口,像是被那瓣落梅轻轻撞了一下。
半晌,她伸出手,不是去拂肩头的花瓣,而是摊开掌心,露出手里那半块焦黑的木牌。
“北境军需案,我会奏请陛下,以巡查边防、督办粮草为由,亲自去查。”她直视着他,“陛下为制衡,很可能会派一位世家重臣同行。”
谢止了然:“我会请命。”
“这一路,不会平静。”
“我知道。”
“若查出牵涉谢氏……”
“依法论处。”谢止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又缓了缓,“当然,我会先给族中一个交代。”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木牌收回袖中。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珍重”,只是转身欲走。
“沈相。”谢止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栖霞庄的雪,昨日傍晚便停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我回来时,看见西山之巅,云破处有一线光。虽然很淡,但……天终究是要晴的。”
沈清辞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梅林时,细雪又开始飘落。点点莹白落在她紫色的官袍上,很快洇开不见。她仰起脸,任冰凉的雪粒落在眼睫。
待君归。
她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不是等待某一个人,而是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能由鲜血与牺牲铺就、却终将让天光破云而出的时机。
宫道漫长,雪落无声。而远处承晖殿的方向,一缕煎药的青烟袅袅升起,混入铅灰色的天幕,像是黑暗里点燃的第一柱香——
敬将醒的长夜,敬同行的歧路,敬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向光而行的、孤独又骄傲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