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回过神,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纸张边缘割痛了掌心。“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给这位驿卒安排歇处,备热汤饭食。”
驿卒千恩万谢地去了。
沈清辞转身回屋,关上门,将信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取出火折子,点燃信纸一角。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将那些惊心动魄的消息,化作一撮灰烬。
她不能留任何痕迹。在郢州,她只是个贬谪的罪官,不该知道洛京的政局变动,更不该与谢止有任何联系。
火光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沈清辞推开窗,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吹散了那点焦糊味。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心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汹涌的波澜。
谢止在信中说“郢州事,汝可放手为之”。这不是一句空话。北境案结,王氏受挫,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暂时被压制。而皇帝欲行“均田限爵令”,说明变革终于要从经济领域,深入最根本的土地制度。
这是机会。
一个在郢州这片偏远的、被遗忘的土地上,试验那些在洛京推行不下去的政策的绝佳机会。
沈清辞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于落下——
“郢州新政试行纲要”。
第一项:清丈田亩,重造鱼鳞图册。凡隐匿田产者,限期自首,补缴赋税,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
第二项:设“劝农司”,推广新式农具、良种,兴修水利,以工代赈。
第三项:开“蒙学堂”,凡郢州境内七至十二岁孩童,无论汉苗,皆可入学,免束脩,供午食。
第四项:定“商税则例”,取消过往层层盘剥的杂税,按交易额十税一,明码标价,张榜公示。
第五项:设“仲裁堂”,凡民间田土、借贷、婚姻纠纷,皆可至此申诉,由官府与乡□□同裁决,免讼费。
一条条,一款款,从田亩到教育,从赋税到司法,她将三年来在洛京未能实现的构想,悉数倾注在这张纸上。她知道,这些政策一旦推行,必将触动郢州本地豪强、苗寨头人的利益,必将遭遇重重阻力。
但她必须做。
不仅是为了证明新政可行,更是为了……不负谢止在洛京的血火搏杀,不负那些在北境、在黑石堡、在燕子峪死去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
天际泛起蟹壳青,晨光从云层裂缝中漏下,照亮了院中那棵老榕树。雨水洗净了叶片上的尘埃,绿得发亮,气须上挂满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沈清辞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她走到窗前,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京,此刻又是什么光景?
谢止站在谢氏祖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江南舆图。他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右肩斜斜延伸至胸前,像一条蜈蚣匍匐在皮肤上。每次阴雨天,伤口处仍会隐隐作痛。
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桌上那封密报——王氏虽倒,但其在江南的势力根深蒂固。此次他以“督粮”之名南下,实为查抄王氏在江南的田产、商铺,为“均田限爵令”开路。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窗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公子,族老们在祠堂等您。”
谢止抬眼:“为了江南之事?”
“是。”老管家低声道,“三老太爷说,您此番南下,是要与半个江南的世家为敌。谢氏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他们……要您给个交代。”
交代?谢止扯了扯嘴角。他要如何交代?说他已决意与那个养育他的阶级决裂?说他要用谢氏的百年清誉,为寒门、为那个远在郢州的女子,铺一条血路?
“告诉他们,”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此去江南,不为谢氏,不为世家,只为……大晟国祚绵长。若族中有人不满,可开祠堂,除我之名。”
老管家骇然变色:“公子!这……”
“去吧。”谢止挥手,不再多言。
老管家踉跄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谢止走到窗前,望向南方。晨光熹微,天际有孤雁南飞,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
他想起了郢州的雨。那个女子,此刻是否也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沈清辞,”他轻声自语,像在念一句咒语,“郢州的事,交给你了。洛京的债……我来还。”
他转身,取下墙上的剑。剑身出鞘,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那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前路或许尸山血海。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