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苗民们警惕地看着这些“汉人女子”。但见她们真的只是教孩童识字、给妇人治病、帮老人修补农具,渐渐放下了戒心。尤其当寨子里爆发疟疾,阿棠带来的金鸡纳霜救了几十条人命后,苗民们看她们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感激。
一个月后,几个苗寨的年轻人主动下山,来到州衙。他们不找沈清辞,只说要找“阿棠姐姐”,问那些“会发光的字”怎么认。
沈清辞知道,火种已经埋下了。
于是有了今日这场“分田会”。
院子里的农户一个个上前,领走属于自己的田契。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反复摩挲着那张纸,像抚摸着失而复得的骨肉。阳光透过榕树的叶隙,洒在他们黝黑的面容上,将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照得清晰,也将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照得明亮。
沈清辞一直坐到日头偏西,才将最后一份田契发完。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重归安静。阿棠端来凉茶,小声道:“大人,累了吧?我给您捏捏肩。”
沈清辞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叠空白的田契上——那是为苗寨准备的。她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周崇不会善罢甘休,苗寨的头人也不会轻易放弃特权。而她手中的筹码,只有这些轻飘飘的纸,和……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圣意。
“阿棠,”她忽然问,“你说,这些人有了田,往后会怎样?”
阿棠想了想:“会好好种地,缴粮纳税,盖新房,娶媳妇,生娃娃……日子会越过越好。”
“是啊,”沈清辞轻声说,“日子会越过越好。”
可她的日子呢?
她望向北方。洛京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她未竟的理想,有她辜负的君王,还有……那个用一身伤痕为她铺路的人。
谢止此刻在江南,面对的是比她这里凶险十倍的漩涡。王氏虽倒,余威犹在;世家反扑,暗箭难防。他肩上那道伤,可还疼?
“大人,”阿棠犹豫了一下,“秦掌柜今早又送东西来了。除了药材,还有……一封信。”
沈清辞心头一跳:“信呢?”
阿棠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个小竹筒,封着蜡。沈清辞接过,撬开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笔力遒劲,墨迹深透纸背:
“郢州火起,江南风急。”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这字——是谢止的。
他知道了。知道她在郢州推行“均田令”,知道这里已经燃起了第一把火。而他那里,“风急”。
沈清辞握紧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这八个字,是通传消息,是遥相呼应,更是……无声的承诺。他在告诉她:你尽管放手去做,江南的风浪,我来挡。
可她不要他挡。
她要他活着。
“阿棠,”沈清辞将纸条凑近灯烛,火苗舔上纸角,瞬间化作灰烬,“明日开始,你带人继续进苗寨。不要提分田,只做三件事:教孩童识字,帮妇人治病,教他们用新式农具。”
“大人是要……”
“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沈清辞目光沉静,“当他们知道识字能看懂契约,治病能救人性命,新农具能让地里多产三成粮食时,他们自然会想——凭什么那些好处,只能由头人享用?”
阿棠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
夜幕降临,暑气稍退。沈清辞回到房中,却没有睡意。她铺开纸笔,开始写奏折——不是向皇帝汇报郢州新政的进展,而是……请罪。
“臣沈清辞启:郢州试行均田令三月,清丈田亩八千余,分田予民五百二十七户。然触怒豪强,周崇等联名上告,言臣‘擅改祖制,祸乱地方’。臣知此举必遭弹劾,故先行请罪。唯有一言:郢州百姓得田者,皆叩谢天恩;未得田者,翘首以盼。若因臣一人之过,废此惠民之政,臣……死不瞑目。”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写完后,她盯着那“死不瞑目”四字,忽然笑了。
真是疯了。三年前殿试时,她写《论阶级流动与国运》,何等意气风发;三年后,她成了戴罪之身,在偏远州郡与豪强周旋,却还要写这种近乎悲鸣的奏折。
可她不后悔。
窗外,有萤火虫飞过,点点微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又像……遥远江南某个人眼中的光。
沈清辞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仿佛听见了千里之外的风声,看见了那个玄色身影独立船头,肩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止,”她在心里说,“你看,郢州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而你那里,风再急,也要撑住。
因为我们要让这把火,烧遍大晟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将那些腐朽的、黑暗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