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冷了下来:“西山周岩的下场,头人想必听说了。”
威胁与利诱,刚柔并济。
岩山握紧了手中的木碗,指节泛白。他身后的苗人们交头接耳,眼神复杂。沈清辞提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常市、医棚、学堂,这些都是黑苗几代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要让他们放弃“自治”,承认汉人官府的管辖……
“头人,”一个须发花白的苗家老人开口,说的是苗语,“这汉人女官,和从前那些不一样。她在郢州分田给穷人,开矿给工钱,是真心想做点事。”
“阿公,”另一个年轻汉子反驳,“汉人的话能信吗?我阿爹就是信了汉人商贾,才……”
争执声渐起。
沈清辞听不懂苗语,但从神色能猜出大概。她不催促,只静静等着。谈判如同熬鹰,比的是耐心和意志。
终于,岩山抬手,压下议论。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
“沈大人,”他缓缓道,“你提的条件,我寨中需要商议。三日后,给你答复。”
“可以。”沈清辞点头,“但被扣的大夫,今日我要带走。”
岩山沉默片刻,挥手。两名大夫被带上前,秦掌柜连忙接住。
“还有,”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岩山,“这是西山铁矿新出的精铁匕首,锋利坚韧,可作为信物。三日后,本官在寨外市集选址处等候。”
岩山接过布袋,抽出匕首。刀身乌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确是上品。他掂了掂,收入怀中。
“送客。”
走出黑苗寨时,雾散了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回头望去,竹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大人,”秦掌柜低声道,“您说岩山会答应吗?”
“会。”沈清辞语气肯定,“他不是傻子。黑苗再悍勇,也敌不过整个郢州。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抓住这个机会,给寨子谋一条活路。”
“可若是他假意答应,日后反悔……”
“那就看我们能不能让他看到诚意,看到好处。”沈清辞望向山下,郢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隐约可见,“新政不是施舍,是互惠。当黑苗的孩童能在学堂识字,妇人能在医棚看病,汉子能用山货换回盐铁时,他们自然会明白——跟着州衙走,比跟着那些只想利用他们的豪强,强得多。”
谢七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开口:“大人,您刚才喝那碗酒……没事吧?”
沈清辞这才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也阵阵发晕。她强撑着:“无妨。下山再说。”
一行人沿着湿滑的山路下行。雾气在身后重新聚拢,将黑苗寨吞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而此刻的郢州城,州衙后院。
谢止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厚毯,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是洛京来的,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王氏串联江南世家,联名弹劾公子‘勾结苗蛮,图谋割据’。陛下震怒,已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腊月之前,必有决断。”
勾结苗蛮,图谋割据。
好大一顶帽子。谢止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波澜。他早知道会这样,那些人不把他置于死地,是不会罢休的。
只是……连累了她。
他望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手。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归于尘土。
就像他这一生。
出身谢氏,享尽荣华,却最终要亲手打碎这个养育他的世界。值得吗?
他想起沈清辞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她说“我要你活着”时的执拗,想起她在郢州这片土地上点燃的星星之火。
值得。
哪怕身败名裂,哪怕遗臭万年,只要那把火能烧下去,只要那些饿着肚子的人能吃饱饭,只要那些被踩在脚下的人能挺直腰杆……
便值得。
谢止从怀中取出那枚“如朕亲临”的令牌。玄铁冰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将令牌放在手心,看了许久,然后唤道:“谢七。”
守在门外的少年推门进来:“公子?”
“将这令牌,还有这封信,”谢止将令牌和一封刚写好的信递过去,“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
谢七接过,看见信封上“罪臣谢止伏罪书”七个字,手一颤:“公子!您——”
“去。”谢止闭上眼,“记住,亲手交到陛下手中。若有人拦截,便毁了令牌和信,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公子!”谢七跪倒,泪如雨下,“您这是要……以死谢罪吗?”
谢止睁开眼,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少年,目光温和:“不,我是在……求生。”
用一人的死罪,换新政的生路;用谢氏的崩塌,换寒门的崛起。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告诉她,”他轻声说,“郢州的火,要烧得再旺些。旺到……照亮我的来世。”
秋风呜咽,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
而远在山中的沈清辞,忽然心口一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郢州城的方向。
雾越来越浓,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大人?”秦掌柜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沈清辞摇摇头,继续前行。
前路漫漫,雾锁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