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走道尽头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呻吟。
“还有多久?”沈清辞问,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腊月廿五,三司会审终判。”谢止算了算,“还有七日。”
七日。
沈清辞握紧他的手:“这七日,我会想办法。”
“不要。”谢止摇头,“沈清辞,不要为我冒险。你的命,比我的重要。新政需要你,郢州需要你,这天下……也需要你。”
“可我需要你。”沈清辞看着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谢止,你听着——若你死了,我会继续推行新政,会照顾好郢州的百姓,会完成你未竟的理想。但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人能让我说一句‘有你在,不怕’。”
谢止心头剧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却眼神坚定的女子,忽然觉得,这昏暗的天牢,这冰冷的镣铐,这即将到来的死亡,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有一人,愿以真心相待。
“好。”他终于点头,“我答应你,会尽力活着。”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代价惨重。
沈清辞从食盒底层取出那瓶伤药:“我给你换药。”
谢止没有拒绝。他褪下囚服,露出肩背——上面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痕,最严重的是右肩那道箭伤,已经结痂,但边缘红肿,显然愈合得不好。还有胸前一道刀伤,是新添的,皮肉外翻,虽然包扎过,但纱布已经渗出血迹。
沈清辞小心解开纱布,用清水清洗伤口,再敷上新药。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沈清辞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酸楚。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更轻、更慢地处理伤口。
换完药,她替他重新穿好囚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你发烧了。”她蹙眉。
“老毛病,不妨事。”谢止靠在墙上,气息有些急促,“沈清辞,你该走了。时间久了,狱卒难做。”
沈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像一片雪花落在火炭上,瞬间消融,却留下永恒的凉意。
谢止整个人僵住。
“等我。”沈清辞直起身,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七日之内,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牢房。
铁锁重新落下,将她和他隔成两个世界。
谢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抚过额头上那一点残留的温热。很轻,很快,却像烙印,刻进了骨血里。
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苦涩,没有悲凉,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的释然。
够了。
这一生,能有此一瞬,便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窗外——如果这地底牢狱也有窗的话——夜色正浓。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酝酿。
沈清辞走出天牢时,雪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在刑部门前空旷的广场上,将积雪映得一片惨白。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阿棠和谢七迎上来,两人脸上都写满担忧。
“大人……”阿棠欲言又止。
“回崔府。”沈清辞翻身上马,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要见崔公。”
马蹄踏碎积雪,在寂静的洛京街道上疾驰。
沈清辞脑中飞速运转。谢止说得对,这是一场政治博弈。要救他,不能只靠刑部大堂上的慷慨陈词,更不能只靠百姓的万民书。她需要筹码,需要能撼动棋局的筹码。
王氏与柔然勾结的罪证,谢止说藏在江南。可江南太远,来不及了。
郑庸与王氏的勾连……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还有陛下——皇帝萧璟,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的需要谢止死来平衡政局,还是……另有打算?
“大人,”谢七策马与她并行,压低声音,“公子让我交给您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沈清辞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铜符,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三个字:“找萧玦。”
萧玦。兰陵萧氏的年轻子弟,皇帝的远房堂弟,据说才学出众,但性情孤傲,不喜结交权贵。谢止何时与他有了交集?
“公子说,萧玦此人,看似疏离,实则心怀天下。且他身份特殊,有些话……他能说,别人不能说。”谢七解释道。
沈清辞握紧铜符。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
“谢七,你立刻去查郑庸。查他这些年的仕途,查他与王氏的往来,查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
“阿棠,你回崔府,告诉崔公,我要见萧玦。无论如何,请他安排。”
“是!”
分派完毕,沈清辞勒马,望向皇宫方向。巍峨的宫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七日。
她要在这七日里,撬动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机器。
为了那个在天牢深处,用生命为她铺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