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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烬余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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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的族老已经到了。

三位老人,皆着深青色襕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站在牢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身处囹圄,依然保持着世家应有的仪态。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

沈清辞上前行礼:“下官沈清辞,奉陛下之命,旁听记录。”

三位族老回礼,态度疏离而克制。为首的是谢止的叔祖谢蕴,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有劳沈大人。”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只是我谢氏家事,恐不便为外人所闻。”

“下官只是记录,不会干涉。”沈清辞垂眸,“陛下有旨,今日所言,不出此门。三位尽可放心。”

谢蕴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牢门打开。

谢止已经坐了起来。他今日换了干净的囚衣,长发也简单束起,脸色虽苍白,精神却比昨日好些。见到三位族老,他微微颔首:“叔祖,二叔公,三叔公,劳你们走这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谢氏祠堂主持祭典。

三位族老走进牢房。沈清辞停在门外,狱卒搬来一张矮凳,又递上纸笔。她就坐在那里,隔着铁栅,看着里面的一切。

谢蕴先开口,语气沉痛:“容与,你糊涂啊!”

谢止笑了笑:“叔祖,孙儿不糊涂。正因清醒,才知此路非走不可。”

“郢州之事,大可周旋!”另一位族老急道,“我谢氏百年根基,岂是一个刘闵能动摇的?你何必……”

“何必认罪?”谢止接过话头,笑容淡去,“二叔公,郢州饿殍遍野时,我谢氏在做什么?在办雅集,在斗茶,在为了谁家的墨宝更胜一筹而争论不休。刘闵贪墨的银子,有三成送到了谢氏在洛京的别院——这件事,三位当真不知吗?”

牢房里一片死寂。

谢蕴的脸色白了白,手杖重重杵地:“那是旁支所为,与主家无关!”

“可天下人不会这么看。”谢止的声音冷了下来,“陛下不会这么看,王诠不会这么看,那些失去田地、饿死路边的百姓,更不会这么看。叔祖,谢氏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若不砍掉腐烂的枝干,整棵树都会倒。”

“所以你就要用自己的命,去填这个窟窿?”谢蕴老泪纵横,“容与,你是谢氏百年来最出色的家主,你本该带着家族走向下一个百年,你……”

“下一个百年?”谢止打断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悲凉的笑意,“叔祖,您看看外面吧。寒门士子已起,陛下心意已决,新政之势如洪流滔天。谢氏若还抱着旧梦不放,下一个百年,就是灭族之时。”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因久坐而踉跄了一下,三位族老下意识要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今日请三位来,是要交代三件事。”谢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我‘去’后,谢氏由叔祖暂代家主之位。族中所有田产、商铺、藏书,造册登记,一半捐予朝廷,设立‘劝学基金’,资助寒门子弟读书。”

“这怎么行——”二叔公失声。

“必须行。”谢止斩钉截铁,“这是谢氏向天下人表明的态度,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盐引之事,全部让给王氏。”

三位族老齐齐变色。

“容与,那是谢氏命脉!”三叔公几乎是在低吼。

“所以要让。”谢止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王氏得了盐引,必定急于求成,贪污腐败之事不出半年就会暴露。届时,沈大人在朝中推动盐政改革,便是顺理成章。”

他说到这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牢门外的沈清辞。

只一眼,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三,”谢止的声音更低了些,三位族老不得不倾身去听,“我书房暗格中,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可用,可信。我‘去’后,谢氏所有势力,暗中交予沈清辞沈大人调遣。”

这句话说完,牢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蕴猛地转头,看向门外的沈清辞。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深深的戒备。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指节已然泛白。她垂着头,在纸上记录,字迹却第一次乱了。

“容与,你……”谢蕴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清辞是寒门出身,是陛下的刀,她与我谢氏……”

“她是谁的刀不重要。”谢止平静地说,“重要的是,她握刀的手很稳,她的眼睛看着的是天下,而不只是一家一姓的私利。叔祖,谢氏需要这样一个人,这个王朝也需要。”

他走到牢门边,隔着铁栅,看向沈清辞。

“沈大人。”他忽然唤道。

沈清辞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决绝的,悲壮的,却也是充满希望的。

“今日所言,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好。”谢止点头,转身走回牢房深处,“那便请三位,回吧。”

“容与!”谢蕴扑到栅栏前,“你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

“叔祖。”谢止背对着他们,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一生,为谢氏活了三十年。最后这几日,让我为自己活一次,可好?”

谢蕴的哭声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三位族老被狱卒搀扶着离开时,脚步都是踉跄的。他们走过沈清辞身边,谢蕴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言说——有恨,有不甘,有无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大人。”他说,“容与……就拜托你了。”

沈清辞站起身,郑重一礼:“下官,谨记。”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止依旧背对着门,面朝墙壁站着。他的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清辞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背影,许久,才轻声开口:

“值得吗?”

谢止没有回头。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权衡利弊的事。”他的声音飘过来,在空荡的牢房里回响,“唯有这一件,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该不该做。”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一句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知道会失去一切,依然选择前行。”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我会做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铺的路,我会走下去。你未竟的事,我会完成。”

谢止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干净,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狱卒又来了,这次是真的时辰到了。

沈清辞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甬道尽头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还有一句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清辞,保重。”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天牢时,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望向天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沈清辞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官服,迈步向前。

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稳。

像极了,一个即将走向战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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