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的族老已经到了。
三位老人,皆着深青色襕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站在牢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身处囹圄,依然保持着世家应有的仪态。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
沈清辞上前行礼:“下官沈清辞,奉陛下之命,旁听记录。”
三位族老回礼,态度疏离而克制。为首的是谢止的叔祖谢蕴,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有劳沈大人。”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只是我谢氏家事,恐不便为外人所闻。”
“下官只是记录,不会干涉。”沈清辞垂眸,“陛下有旨,今日所言,不出此门。三位尽可放心。”
谢蕴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牢门打开。
谢止已经坐了起来。他今日换了干净的囚衣,长发也简单束起,脸色虽苍白,精神却比昨日好些。见到三位族老,他微微颔首:“叔祖,二叔公,三叔公,劳你们走这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谢氏祠堂主持祭典。
三位族老走进牢房。沈清辞停在门外,狱卒搬来一张矮凳,又递上纸笔。她就坐在那里,隔着铁栅,看着里面的一切。
谢蕴先开口,语气沉痛:“容与,你糊涂啊!”
谢止笑了笑:“叔祖,孙儿不糊涂。正因清醒,才知此路非走不可。”
“郢州之事,大可周旋!”另一位族老急道,“我谢氏百年根基,岂是一个刘闵能动摇的?你何必……”
“何必认罪?”谢止接过话头,笑容淡去,“二叔公,郢州饿殍遍野时,我谢氏在做什么?在办雅集,在斗茶,在为了谁家的墨宝更胜一筹而争论不休。刘闵贪墨的银子,有三成送到了谢氏在洛京的别院——这件事,三位当真不知吗?”
牢房里一片死寂。
谢蕴的脸色白了白,手杖重重杵地:“那是旁支所为,与主家无关!”
“可天下人不会这么看。”谢止的声音冷了下来,“陛下不会这么看,王诠不会这么看,那些失去田地、饿死路边的百姓,更不会这么看。叔祖,谢氏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若不砍掉腐烂的枝干,整棵树都会倒。”
“所以你就要用自己的命,去填这个窟窿?”谢蕴老泪纵横,“容与,你是谢氏百年来最出色的家主,你本该带着家族走向下一个百年,你……”
“下一个百年?”谢止打断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悲凉的笑意,“叔祖,您看看外面吧。寒门士子已起,陛下心意已决,新政之势如洪流滔天。谢氏若还抱着旧梦不放,下一个百年,就是灭族之时。”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因久坐而踉跄了一下,三位族老下意识要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今日请三位来,是要交代三件事。”谢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我‘去’后,谢氏由叔祖暂代家主之位。族中所有田产、商铺、藏书,造册登记,一半捐予朝廷,设立‘劝学基金’,资助寒门子弟读书。”
“这怎么行——”二叔公失声。
“必须行。”谢止斩钉截铁,“这是谢氏向天下人表明的态度,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盐引之事,全部让给王氏。”
三位族老齐齐变色。
“容与,那是谢氏命脉!”三叔公几乎是在低吼。
“所以要让。”谢止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王氏得了盐引,必定急于求成,贪污腐败之事不出半年就会暴露。届时,沈大人在朝中推动盐政改革,便是顺理成章。”
他说到这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牢门外的沈清辞。
只一眼,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三,”谢止的声音更低了些,三位族老不得不倾身去听,“我书房暗格中,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可用,可信。我‘去’后,谢氏所有势力,暗中交予沈清辞沈大人调遣。”
这句话说完,牢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蕴猛地转头,看向门外的沈清辞。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深深的戒备。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指节已然泛白。她垂着头,在纸上记录,字迹却第一次乱了。
“容与,你……”谢蕴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清辞是寒门出身,是陛下的刀,她与我谢氏……”
“她是谁的刀不重要。”谢止平静地说,“重要的是,她握刀的手很稳,她的眼睛看着的是天下,而不只是一家一姓的私利。叔祖,谢氏需要这样一个人,这个王朝也需要。”
他走到牢门边,隔着铁栅,看向沈清辞。
“沈大人。”他忽然唤道。
沈清辞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决绝的,悲壮的,却也是充满希望的。
“今日所言,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好。”谢止点头,转身走回牢房深处,“那便请三位,回吧。”
“容与!”谢蕴扑到栅栏前,“你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
“叔祖。”谢止背对着他们,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一生,为谢氏活了三十年。最后这几日,让我为自己活一次,可好?”
谢蕴的哭声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三位族老被狱卒搀扶着离开时,脚步都是踉跄的。他们走过沈清辞身边,谢蕴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言说——有恨,有不甘,有无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大人。”他说,“容与……就拜托你了。”
沈清辞站起身,郑重一礼:“下官,谨记。”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止依旧背对着门,面朝墙壁站着。他的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清辞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背影,许久,才轻声开口:
“值得吗?”
谢止没有回头。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权衡利弊的事。”他的声音飘过来,在空荡的牢房里回响,“唯有这一件,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该不该做。”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一句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知道会失去一切,依然选择前行。”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我会做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铺的路,我会走下去。你未竟的事,我会完成。”
谢止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干净,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狱卒又来了,这次是真的时辰到了。
沈清辞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甬道尽头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还有一句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清辞,保重。”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天牢时,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望向天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沈清辞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官服,迈步向前。
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稳。
像极了,一个即将走向战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