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诠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沈清辞不再看他,转向御座,重重跪下:
“陛下,臣今日在此立誓:新法若行,臣愿以性命担保。三年之内,盐价必平,盐税必增,百姓必安。若做不到,臣请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这话说得太重了。
殿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连萧璟都坐直了身体,玉旒晃动,露出他震惊的眼神。
“沈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沈清辞伏地叩首,“臣知道此誓太重,可臣不得不立。因为臣要告诉天下人,也告诉在座诸位——改革不是儿戏,不是争权夺利的工具。改革是要流血的,是要死人的。第一个流血的人,可以是臣;第一个死的人,也可以是臣。”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却依然笑着:
“只要能换一个清明的盐政,换百姓一口安生饭,臣这条命——值了。”
晨光从殿门斜射而入,正好照在她身上。绯色官服在光中泛着金边,像披了一层霞光。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如纸,唇上的嫣红却灼灼如焰。
美得惊心动魄。
也悲壮得惊心动魄。
许久,萧璟缓缓开口:“沈卿,起来吧。”
沈清辞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诸卿都听见了。”萧璟的目光扫过殿中,“沈卿以性命为誓,推行新法。朕今日也要说一句——新法,朕准了。”
“陛下!”王诠急呼。
“但,”萧璟抬手止住他,“新法施行,需稳妥。朕意,先在江南三州试行一年。若成效显著,再推及全国。试行期间,由沈清辞总领,陆文渊协理,崔泓为顾问。另设盐政监察司,专司监督,朕会亲自过问。”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王诠还想说什么,萧璟已起身:“退朝。”
钟鼓再鸣。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敬佩,有嫉妒,有担忧,也有……杀意。
沈清辞走在最后。她腿软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刚出殿门,就被陆文渊扶住。
“大人……”陆文渊的声音也在抖。
“我没事。”沈清辞摆摆手,却借着他的力才站稳。
她抬头望天。晨雾已散,天空湛蓝如洗,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落在脸上,有了一丝暖意。
“下雪了。”她忽然说。
陆文渊一愣,抬头看去——哪有雪?
可仔细看,空中确实飘着极细的白色微粒,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那不是雪,是柳絮。护城河边的柳树,不知何时已抽了新芽,嫩绿的芽苞绽开,飘出第一缕飞絮。
春天,真的要来了。
沈清辞伸出手,一片飞絮落在掌心,很快融化了,留下一丝湿意。
像泪。
她握紧手掌,转身:“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朝盐政整顿司走去。身后,紫宸殿的殿门缓缓关闭,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关在了里面。
像关起了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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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江南。
泉州港,海风咸湿。
谢止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数十艘海船正在装货,麻袋装的茶叶、丝绸、瓷器,一箱箱抬上船。船工喊着号子,脚夫往来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海水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鱼腥味。
这是他“死”后第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秘密南下,以商贾身份在泉州站稳脚跟。靠着谢氏暗中的财力,以及青梧这些年的经营,他已经打通了通往南洋的海路。第一批货物将在三日后起航,目的地是暹罗、爪哇、真腊。
“公子,账目核完了。”青梧走过来,递上账本,“这一趟若能顺利回来,利润至少五万两。”
谢止接过账本,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那里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洛京有消息吗?”他问。
“有。”青梧压低声音,“今日大朝会,《盐引竞标新法》准了,先在江南三州试行。沈大人在殿上……立了生死状。”
谢止的手微微一颤。
账本差点掉在地上,他及时握紧了,指节却泛了白。
“生死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是。沈大人说,三年之内,若新法不成,她愿枭首示众。”
海风吹来,扬起谢止额前的碎发。他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
“她还是这么……倔。”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说不出的心疼,也带着说不出的骄傲。
青梧看着他,欲言又止。
“公子,您真的不回去吗?沈大人她……”
“现在还不行。”谢止打断他,“新法试行,需要钱。大量的钱。朝廷拨不出,世家不肯出,只能从海贸里找。我要做的,就是为她备好这些钱。”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
隔着千山万水,他似乎能看见那座皇城,看见紫宸殿上那个绯色的身影,看见她跪在那里,以命为誓的模样。
心头一阵刺痛。
“青梧,”他轻声说,“传信给我们在江南的人,全力配合新法试行。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粮给粮。告诉所有人——这是谢止,最后的命令。”
“是。”青梧重重点头。
谢止重新看向大海。
波涛起伏,永不停歇。像这个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无人能挡。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容与,谢氏传承千年,靠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而是——风骨。风骨在,谢氏就在;风骨没了,谢氏也就没了。”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风骨不是守成,不是固步自封。风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是焚尽自己照亮前路。
就像沈清辞做的那样。
就像他,正在做的那样。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谢止深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转身:“走吧,该上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