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请您先等一会,小女有东西带给您。”
这个祠堂实则并不是唐家的主祠堂,而是唐又礼为了门面与他那爱妻的身份为唐妧已故母亲专设的小祠堂,曾经是唐夫人念经的佛堂。
里头并没有所谓的灵位,经书倒是不少。自母亲故去后,唐妧一年中有半数的时光皆在这里度过,对于哪个地方有耗子藏起来的粮食比耗子本身还要清楚。
她从一旁的陈破小柜中取出来两支蜡烛点燃,举着烛台去掏一个被堵上的老鼠洞。这个老鼠洞已经算废弃,就被儿时的唐妧赌上用来藏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仗着外头的男子看不见,而屋内又昏黑,唐妧几乎是趴在地上去够。
母亲死后,年幼的唐妧便长了心眼,生怕娘亲留下的东西都被唐雪凝抢去,于是总随身携带一些。每次被关祠堂就藏一些,如今那偌大的老鼠洞被塞的满满当当。
唐妧忽略了一件事,纵使陆砚辞是看不见的,可祈泽的眼睛雪亮。
见着原本端庄的世家小姐如今却只能趴在地上掏老鼠洞,祈泽瞪大了眼睛心底也产生一股荒凉感。
这样的惨状怎可只他一人知晓?
于是祈泽悄默声凑近自家主子的耳朵,将内屋的情况添油加醋告诉了自家世子。
果不其然,世子爷刚听完便顿住,眉梢凝了几分。
“公子,这个给您。”唐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手上的玉佩放到窗棱上。见对方没有动作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些灰尘,我找些温水浸一浸。”
“不用。”陆砚辞叫住她,好似觉得太过冷硬,又补充道:“不必予我东西。”
“公子毕竟救我两次。救下小女性命不说还挽了小女名节。”
此刻两人离得极近,也不过一窗之隔。
唐妧索性伸手去拉过他的胳膊,将玉佩塞入他手心:“公子莫要推辞,这玉佩是小女母亲留下的,也是小女目前能拿出的最贵的东西。”
“那些镯子钗饰于公子而言想必都不合适。”
“万望公子不要嫌弃。”
陆砚辞把玩过的玉质佩饰不知几何,自然晓得这枚玉佩的材质并非顶级也是上上乘。
这样的东西于他而言兴许只是点缀,但对这样一个处境艰难的女子而言是傍身之物。就这样给了他。
他忽然觉得这枚玉佩太沉。
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唐忙补充道:“您不收小女定会良心不安。再说这样的玉佩,小女还有许多。”
骗他的,只有一块而已。
唐妧眼巴巴盯了一会儿移开视线,有点心疼。终究还是她这个二小姐太穷了。
陆砚辞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澄澈的眸子望向女子,问出了一直噎在嗓间的话:“我听闻了外头的传言。你……要嫁入武义侯府吗?”
“公子,您的眼睛可真漂亮。”唐妧仿佛要被这双干净的眼睛吸进去:“落水醒来,小女便想说了。”
陆砚辞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讲,任谁突然被夸赞也硬不下心肠。
旁边的祈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正时刻为主子放风,于是便没有注意到自家主子的耳尖红了一瞬。
陆砚辞回过神来,猜到这姑娘是故意打岔扯开话题。
于是他便又问了一次:“你想嫁给陆家二公子吗?”
“公子这话说的,”唐妧轻轻叹了口气:“哪里有小女决定的份。嫁不嫁无非是我父亲与侯爷说了算,我纵使不愿也没有法子不是吗?”
母亲走了后,为了活下去,她与阿姐小心翼翼了这许多年,到头来她们一个病死、一个被气死,惨兮兮的。
唐妧就恨当初没在陆景宣出门之时捅他一刀,而后同归于尽。只给他下绝嗣药还是太便宜他了。
不过叫陆景轩那般好面子且自负自大之人,成了个阉人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又好面子,想必只能憋屈着认下唐雪凝腹中那个孩子。
想到此处,唐妧余光瞥见男子欲言又止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悔意。若是当初与她有婚约的是陆世子该有多好,至少人品上信得过……等等。
一个有些卑劣但绝对利己的念头慢慢在她心中发芽。
“其实,嫁入武义侯府也并非那般可怖。”陆砚辞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又不能向她澄清自己的身份。
二弟虽然顽劣了些,可有父亲与他看控着。唐二小姐即使嫁进来也不会受委屈,总之要比唐家好些。
他想的简单,觉得自己肯定能庇佑她几分。可若是叫唐妧听见他这话,肯定要翻个白眼。
成了婚,他再庇佑,也不可能对弟弟房里事情处处插手啊。
“公子说的对。”唐妧点头附和着:“京中皆传武义侯府的公子们都是才貌双全之人,定然玉树临风、品行端正。”
陆砚辞却突然捉住了她语间的字眼:“皆?”
“公子没有听过吗?”唐妧弯唇一笑:“听闻陆家除却有位名满上京的陆二公子外,还有位玉树临风但深居简出的陆世子。”
“众人都说陆二公子怎样品貌非凡,那陆大公子既然能被陛下封为世子,想必更加出色啊。”
陆砚辞木然怔在原地,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很想驳斥回去,可他是个瞎子。听见女子这般雀跃的语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佳人展颜,四周都好像亮堂起来。祈泽被这位唐二小姐的容色惊了一瞬,转而望见自家愣于原地的世子,深深叹了口气。
这下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他家世子还讳疾忌医,这些年愈发不愿意寻大夫看眼睛。主子这是该错过了多少动人的风光……
“小女虽不曾见过侯府的公子,可想来就应当是同公子这般……”她妧故意话音一转,殊不知叫窗外的二人心都提起来。
祈泽是吓了一跳,忙去看这位小姐的神色,见没有丝毫异样才松了一口气。
陆砚辞则比他镇定许多,毕竟她若是晓得自己的真实身份,便不可能与他叙言这样久。毕竟此刻她是二弟的未婚妻。
他突然察觉出自己的卑劣来,向来不屑于小人之行径的人,此刻竟然隐瞒身份在此逗留这样久。
“小女不允出门,可公子不同。公子可识得那位陆世子?”唐妧捏住自己的袖口,状似无意道:“公子品性高洁,那位传言中的陆世子想必与公子一般……”
陆砚辞再也听不下去,沉声打断她:“我是个瞎子,我们……”
“公子为何这样自贬呢。”唐妧语气中没有惋惜,倒是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责怪:“目不能视又如何?可公子还是救下了小女。”
“小女的父亲倒是眼神清明,不还是作了睁眼瞎看着自己女儿被推入火坑不愿意搭救。”
“要我看,视人不在眼,而在心。不可视一物,又何尝不是可视万物。”
陆砚辞身后无意识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涌现出一股冲动。
时隔多年,这样的念头再次占据了他心头,他极想要看一眼面前这个女子究竟是何种模样。
“若是……若是你有选择的机会。”陆砚辞轻声开口:“你是愿意嫁给陆二公子,还是嫁予旁人?”
唐妧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脑海中闪过陆二那张恶心的面孔,她打了一个哆嗦。
“陆二公子固然优异,但据说其已有了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小女若是嫁予他,那不是棒打鸳鸯了吗?”
“况且母亲在世前便只是希望小女日后能安稳舒适,不管未来夫君有何难言之隐,只要人品端正就好。”
唐妧眨眨眼睛,所以他能明白么。
陆砚辞微微点头:“好。”
这是明白还是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