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声呼唤传来,这回是男声。
闻丞相拄着拐杖踉跄奔来,看见活生生站在那儿的女儿,老泪纵横:“我的女儿……你真的……真的活过来了……”
他扔掉拐杖,颤巍巍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闻歌看着眼前这位老人——虽身形佝偻、满面泪痕,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度。他叫她“女儿”。
“爹爹?”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哎!哎!”闻丞相激动得声音发颤,“你认得爹爹了?”
闻歌摇摇头。
闻丞相眼中的光黯了黯,却仍不死心:“你再好好看看?我是你爹爹啊……”
闻歌还是摇头。
她心里也纳闷——今天什么日子?都抢着认我当女儿?我这么抢手吗?
闻丞相流着泪,执拗地盯着她:“你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闻歌闭了闭眼,努力在混沌的记忆里搜寻。
最先浮现的,是云端白胡子老头的话:“你是小仙女,下凡历劫,待寻到有缘人,便可拔刀成仙……”
接着是几个破碎画面:
——飞檐走壁追捕要犯,巷口冷箭破空而来;
——寺庙后山失足坠落,崖边有人影闪过,脖颈骤然被勒紧;
——还有……还有一个暧昧模糊的场景:薄纱帐里,她慵懒躺着,一个男子靠近,呼吸可闻……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声音低哑。
“我是你夫君啊。”男子调笑,手揽上她的腰。
“啪!”一记耳光。
“爱妃今日又玩新花样?”男子不怒反笑。
“不要脸!”她扬手再打。
“禀报皇上——”有人闯进来。
“滚!没眼力见的东西!”男子厉声呵斥。
……皇上?
闻歌猛地睁眼。
这么凶的皇上,肯定不是好东西。
最后一个画面终于清晰:寺庙大殿里,她对着眼前这对老夫妇乖巧行礼:“爹,娘,我去后山转转。”
他们……真的是我爹娘。
闻歌看向丞相和丞相夫人——两人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担忧、失而复得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
“爹爹。”她先看向丞相,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闻丞相浑身一颤。
“母亲。”她又看向丞相夫人。
老妇人捂着嘴,眼泪决堤般涌出。
“我记起来了。”闻歌慢慢说,“您是我爹爹,您是我母亲。”
话音落下,灵堂里静了一瞬。
角落里,闻义博三人脸色铁青。堂下人群中,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男子率先反应过来,躬身作揖:
“恭喜丞相!恭喜夫人!令嫒死而复生,实乃天降祥瑞,必是大富大贵之兆!”
这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恭喜声、道贺声此起彼伏。方才还避之不及的人群,此刻又围拢上来,仿佛刚才的惊恐逃窜从未发生。
闻歌站在原地,任由丞相夫人抱着自己痛哭,任由闻丞相颤抖着手轻拍她的肩。
她心里却异常清醒。
——丞相。当朝位高权重的丞相。
——而我是他的女儿。
看着这对老夫妇失而复得、喜极而泣的模样,闻歌忽然心软了。
罢了。她暗想。人家刚死了女儿,怪可怜的。我发发善心,认了这门亲,安慰安慰他们,我又不损失什么。
何况……认个丞相当爹,有权有势,好像也不错?
正想着,一道视线如芒在背。
闻歌抬眼,穿过喧闹的人群,与灵堂外廊下那道玄色身影对上了目光。
皇上萧昌还没走。
他负手立于廊柱旁,不知看了多久。此刻见她望来,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猎手看见猎物落入网中的玩味。
四目相对,空气无声胶着。
闻歌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她忽然明白了老神仙那三下拂尘的含义——
这才第二天。
她的“劫难”,已经找上门了。
廊檐下,萧昌收回目光,转身朝府外走去。
贴身太监王德全小步跟上,压低声音:“陛下,闻家小姐这事……”
“有趣。”萧昌吐出两个字。
王德全摸不准圣意,小心翼翼道:“可要派人查查?死而复生,实在蹊跷……”
“查自然要查。”萧昌踏上马车,临掀帘前,回头看了眼灵堂方向,“不过……朕倒要看看,这只‘死而复生’的小雀儿,能扑腾出什么花样。”
马车缓缓驶离丞相府。
车内,萧昌闭目养神,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
三日前,闻歌坠崖的消息传来时,他并未多想。一个臣子之女罢了,死了便死了,厚葬便是。
可如今她“活”了。
而且活得像换了个人。
——那身手,那眼神,那吃东西时狼吞虎咽的架势……哪还有半分京城第一才女的影子?
“陛下,”王德全隔着车帘低声禀报,“赵将军方才递话,说闻家小姐死得蹊跷,活得也蹊跷,怕是……有妖孽作祟。”
萧昌睁开眼,眸色深沉。
“妖孽?”他轻笑,“朕看,是人心里有鬼。”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声响轱辘。
丞相府内,闻歌终于从“爹娘”的怀抱中脱身,被丫鬟们簇拥着往后院去。
路过廊下时,她瞥见角落阴影里,闻义博三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看过来,三人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闻歌挑了挑眉。
——小麻烦。
不过比起刚才那位“皇上”带来的压迫感,这些堂亲的算计,简直不值一提。
她摸了摸袖中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心几分。
老神仙说,要“历经劫难”才能拔刀。
那她就看看——
这丞相千金的身份,这死而复生的谜团,这虎视眈眈的皇上,还有这些各怀鬼胎的“亲人”……
到底能织成怎样一张网。
而她这只“小雀儿”,偏要在这网里,撕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