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萧昌恢复帝王威仪,声音却温和了许多,“送郡主去沐浴更衣。”
“我不去你的寝宫。”闻歌立刻拒绝。
萧昌转身看她,目光复杂:“那你想回这牢房?”
闻歌咬唇。
“放心,”萧昌忽然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朕若真想强迫你,何必等到今日?”
他气息拂过耳畔,闻歌耳根一热,慌乱后退。
萧昌却已转身,朝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首道:“闻歌,这世间并非只有黑白。朕的无奈,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闻歌心上。
她看着那道明黄背影消失在牢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帝王,似乎也有他的枷锁。
鬼五飘到她身边:“主人,去不去?”
闻歌沉默许久,终于抬步。
“去。”她深吸一口气,“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沐浴更衣后,闻歌被宫人引至帝王寝宫偏殿。她换上干净的宫装,素白衣裙,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绾起,洗净污垢的脸庞在烛光下莹白如玉。
萧昌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常袍坐在案前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果然还是这样适合你。”他示意她坐下。
闻歌不坐,只站在殿中,如孤松立雪:“皇上有什么话,直说吧。”
萧昌不恼,反而亲自斟了杯茶推至对面:“坐。朕不吃人。”
闻歌犹豫片刻,终是坐下,却不碰那茶。
“今日之事,”萧昌缓缓开口,“朕知你心中有怨。李知府、魏县令已受了杖责,朕也会彻查他们治下不仁之事。至于那些百姓……”他顿了顿,“朕会下旨抚恤。”
闻歌抬眸看他,眼中尽是怀疑:“皇上何时变得如此仁善?”
萧昌苦笑:“朕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
“难道不是?”闻歌反问,“皇上敢说,今日罚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让我游街,损了皇家的颜面?”
这话一针见血。
萧昌沉默良久,终于轻叹:“是。朕确有私心。”他直视闻歌,“但朕也是真心不愿见你受辱。闻歌,你可以恨朕,但别否定朕待你的这份心。”
烛火噼啪,殿内陷入寂静。
闻歌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疲惫。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偏爱,而是这世间能少些不平,多些公道。可这份公道,偏偏需要眼前这个她最不信任的人来给。
多么讽刺。
“皇上,”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倦意,“你若真想待我好,就放过我吧。让我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做个普通百姓。”
萧昌眼神一暗:“不可能。”
“为什么?”闻歌激动起来,“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玩物,玩腻了弃之即可,何苦困着我?”
“因为你不一样!”萧昌猛地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闻歌,你看不清吗?这深宫如笼,朕是笼中困兽,你是唯一敢伸手进来,哪怕是为了掐死朕的人。”
他指尖微颤:“朕若放你走,这笼子里,就真的只剩朕一个人了。”
闻歌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中深藏的孤独,那是一种与权势地位无关的、灵魂深处的荒芜。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可怕的牢笼,往往是无形的。有人困于贫穷,有人困于情爱,而有些人,困于天下。”**
萧昌,困于天下。
而她,困于对他的恨与那一丝不该有的恻隐。
“皇上……”她喃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昌松开手,背过身去,声音已恢复平静:“今夜你宿在偏殿。明日,朕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看什么?”
“看看朕的江山,”他侧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也看看,朕究竟是不是你口中那个‘狗皇帝’。”
闻歌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乱成一团。
恨意未消,却又添了困惑。这帝王的心思,她竟越来越看不透了。
鬼大在梁上翘着腿:“有戏。”
鬼二点头:“虐恋情深,我最爱看了。”
闻歌:“……”
她忽然觉得,比起萧昌,这些神出鬼没的“鬼”更让她头疼。
夜深了。
闻歌躺在偏殿的锦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久久无法入眠。萧昌那些话在脑中反复回响,夹杂着白日所见百姓的哭嚎、官兵的凶恶、还有他踹开狱头时那一闪而过的焦急。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她闭上眼,轻声问这无边的夜。
而主殿内,萧昌亦未眠。
他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摩挲着一枚陈旧的女式玉佩。
“闻歌,”他低声自语,“朕能给你的,或许只有这方寸之地的庇护。但若连这都没有,你又如何在这世道活下去?”
风过檐铃,声声清寂。
这深宫长夜,两颗截然不同的心,却同样辗转难眠。
明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