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区的评估工作,在触及关于“家”的本质疑问后,似乎抵达了一个临界的顿悟点。
再多的走访记录,不过也只是重复印证那个已然浮现的核心论点——
技术能缓解生存的窘迫,却难以填补情感联结的虚空。
既然症结已明,继续停留便失去了意义。
因此,半个月后,二人返程计划提上日程。
回永宁之乡的路途异常顺利,星舰平稳滑过空海,再无来时的颠簸与后续暗藏的杀机。
但,要说完全没有意外发生那是不可能的。
尽管这个唯一的“波折”,只是一场略显尴尬的告别。
临走之时,江度山的父亲,那位饱经磨难的前市长,拉着温序的手老泪纵横,反复感谢他带来的希望与最终的拯救。
而江度山本人,则站在父亲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温序,眼神里的炽热与不舍,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感激或战友情谊。
要问为何会这么揣测江度山这段感情,时间还得倒推回三天前。
在危机彻底平息、父亲康复出院后,此人曾鼓起勇气,约温序在一家重新营业的、算是沦陷区最体面的餐厅共进晚餐。
二人约会算不上,程凛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毕竟在温序刚刚收到贺卡的下一秒,程凛便以“温建构师的评估任务尚未结束,需全程和我合作”为由,面无表情地跟了过来。
后续青年更是稳稳坐在邻桌,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要简简单单就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
可偏偏餐至半酣,江度山放下刀叉,直视温序,眼神清亮坦诚,开始告白。
“温序,我从很久以前,看到你的项目理念和公开演讲时,就很喜欢你。”
“这次见面 ,虽是意料之外,但却让这份感情更清晰了,我……”
温序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直球,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脸颊微红,下意识地、带着点慌乱地看向邻桌的程凛,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程凛接收到信号,放下手中的水杯,动作不紧不慢。
他起身走了过来,甚至没看江度山,目光落在温序因咳嗽和窘迫而泛红的耳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江先生,你的心意温建构师收到了。”
“不过,你们不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起来十分传统却又让人无可辩驳的理由,“你们二人,家庭背景、经历、未来发展的轨迹,差异都太大,温序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应对更复杂局面的伙伴,而不是纯粹的伴侣。”
听到这话,温序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接着对江度山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容:“江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喜欢,但我目前……真的只想专注于项目。”
一下被毫不留情拒绝,江度山眼神明显黯淡了一瞬,可他却并未气馁。
低头思索三秒,青年没再看温序,而是转头和程凛对视,问出了一个让两个当事人都措手不及的问题。
“程上将,那你喜欢温序吗?”
程凛:“……?”
空气凝固了几秒。
立刻失去表情管理,程凛的眉头蹙起,像是听到一个荒谬的冷笑话。
“恋爱和我接下来的人生安排无关。”顶着面前人炽热的目光,程凛最终生硬地回答,避开了直接的否定,但那表情和语气,任谁都看得出答案。
听到这个回答,江度山似乎松了口气,没再管程凛,他重新看向温序,目光反而更加坚定:“我明白了,温序,我会好好努力,直到有一天,可以真正站在你身边,配得上你。”
温序:“……”
与此同时,一旁再度被忽略的青年,忽然觉出自己的心态有些异样。
他分明说的是实话,可心底却无端涌起一股滞闷的钝痛,仿佛被湿重的棉絮堵住了胸口。
而江度山那毫不掩饰的执着目光,此刻看去,竟莫名有些刺眼。
让人不爽至极。
告别终究到来。
飞船窗外,沦陷区逐渐缩小成一片黯淡的色块,最终被星海吞没。
抵达永宁之乡时,正值一天中最温柔的蓝调时刻。
天幕是丝绒般的深蓝,边缘晕染着落日残留的暖金色,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繁华而安宁的轮廓。
此等久别重逢的美景,就连温序这个出了名的工作狂,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不想立刻扎回实验室的倦怠。
下了飞船,他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接驳站台,任由晚风拂过面颊。
忽然,如同下定什么重大决心般,温序侧过头,没头没尾地对身旁马上准备离开的程凛说:“……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闻言,程凛脚步一顿,看向他。
面前之人的脸上尽管带着长途旅行的淡淡疲惫,可眼神却熠熠闪烁,里面仿佛映着天际最后的微光。
似乎被蛊惑,似乎也想贪恋这来之不易的闲适,程凛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海边离温序的实验室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