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之前找寻的还要更加仔细。在哪里呢?她不会走的,她不是,已经跟他做了道侣吗?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宋谨渊这样想着,几乎将她府中翻箱倒柜寻了个遍,可还是没有。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她是不是,会不会,已经知道真相了?
……
混沌之中,那幻影重又出现在他眼前。
般般轻声道 : “宋谨渊,我恨死你了。”
他木木地看着她,眼睛一动也不动,道 : “我知道。”
他道 : “对不起。”
那刻骨铭心地痛又覆上来,宋谨渊早就习以为常,他只是支撑着,勉力从床上爬起来。
她不在这里,他要去找她。
啊,不好,那铺天而来的幻觉将他吞没。宋谨渊大口地喘着气,他是有罪之人,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妻子那双含着恨的眼睛,紧紧地锁着他,永生永世不能逃开。
他不敢有所动作,只怕一挥手,宝剑就出现在自己手中 ; 一挣扎,他又会——
又会亲手,将剑送进她的胸膛。
一遍又一遍的,脑海中,现实里,不断地重演,提醒着他的罪孽。
妻子曾经笑着说他愚钝,那抹明媚的笑已经被时间抹去,他再记不清了。可这百年来,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她说的其实很对,他对老天的惩处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逆来顺受地接受一切。
他果真愚钝。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谨渊感到意识有些模糊了,幻觉早已褪去,因为失力,怨气也渐渐散开了。
般般……到底去了哪儿呢?
他支撑着墙壁站起来,身子略略有些颤抖。
瞥见地上因为怨气而瘫倒的那位医官,宋谨渊垂眸,心中或许有一丝抱歉,但混在复杂的情绪之中,便显得很淡了。
于是他出了门,可却不知要去哪里找寻。
天地那么大,他找了她一个百年,才终于见到她。如今她……
两人的魂魄,不在府中,也追不到踪迹。她一定已经知晓了,可那些龌龊事,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
宋谨渊嘴角颤抖,无奈地勾起一抹笑。再找一百年,又或者是一百个一百年,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不要他了。
没关系。
去哪里都好,他一定,不会再松开她的手。可是,宋谨渊脚下一软,却再也支持不住,怨力透支而造成的剧痛使他无法站立。宋谨渊觉得可笑,倘若妻子如今仍在身旁,她会觉得他可怜,分给他一丝爱吗?
这样想着,他迷迷糊糊地,应当是晕了过去。
……
再醒来。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自己竟就这样接受了被抛弃的事实。
大抵是因为他的疯态过于可怖,除了灵仆,那些医官全都跑走了。醒来时,只留空荡荡一座宅邸。
自从遇见妻子后便许久未见的幻觉重又卷土而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宋谨渊却对此毫无怨言,至少这样,他还能偶尔看见她。
他干坐在院子里,一等就是一整天,看着日升日落,也别有一番乐趣。
李金玉身为阴官,她很珍惜那些药材与丹药。宋谨渊仔细查探过,她没有带多的东西走,或许有没有可能,她还会舍不得那些丹,回来看一看。
抱着这样的希冀,他就这样坐在院中,一等,就是整整一月。
好比一座枯石。
……
直到那日,他又感觉到那微弱的,但来自自身怨气的灵线的气息。
宋谨渊内心涌上一股难以抑制地狂喜,久久未动的身体甚至都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按下心中的焦躁。
换了一身衣衫。
他记得妻子说过,喜欢看他穿白衣。
于是,等到妻子入了府门,他才来到她身边。
当他忐忑地开口唤她,妻子回过头来——
罕见地,她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嫌恶,憎恨,又或者是,旁的什么。
取而代之的,她脸上只有惊讶。
她抱住了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甜味几乎叫他喉头一哽。宋谨渊按下心头的狂喜,问她 : “这几日,你去哪儿了?”
……
老天对他不薄。
妻子还什么也不知道,还是那样依恋着他。或许是因为后怕,宋谨渊对她更加温柔,他知道,她最喜欢从前的那个自己。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李金玉似乎有些愧疚,可他根本不觉得委屈。
唯有庆幸罢了。
至少,再让这样的幸福,维持再久一点。他贪恋这样的……从未得到过的,真实的幸福。
毕竟,不久之后,她总会知道真相,到那时……她一定会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