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焕想着,崔执瑶的声音又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骤然拽回。
“你再仔细说说家里的情况。家在边境何处,又在哪家府上做工?既是逃亡,总要有个投奔的去处。在这世上,当真连一个能倚仗的亲眷都无了?”
纪文焕默然片刻,方低声道:“我家在宣府镇辖境,父母原是总兵府里的奴仆,去得早。我幼时读了些书,后来便留在府上,给总兵家的小公子开蒙授课。此番是想往京安去,寻一门远亲。”
“被追杀的人,还想着投亲?”崔执瑶状似惊讶,“你就不怕连人带亲,被一锅端了?”
“你懂什么!”纪文焕陡然激动,“我要投奔的不是寻常门户——那是京安城里数得上的人家。只要我能踏进京安城,他们自然护得住我!”
“护你?”崔执瑶讥诮道,“若他们真有心、有力护你,你又何至于狼狈至此?官场沉浮,人心凉薄,一门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凭什么为你这落魄书生赌上身家前程?”
她语声渐沉,一字一字:“只怕你人还没到京安,就已经——”
话音未落,她看见纪文焕眼中骤起的怨怼与惊惶,这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死在半路了。”
纪文焕冷哼一声,别开脸去:“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我只问你,何时才肯放人?”
“急什么。”崔执瑶起身拂了拂衣袖,“再等两日。今日你答得痛快,本姑娘很满意。”
她推门而出,将纪文焕气急败坏的叫嚷尽数关在门后。
茶楼的檀木楼梯吱呀作响,崔执瑶缓步而下,正瞧见掌柜叶怡木在训斥新来的小二。她过去三言两语打了个圆场,那小二如蒙大赦,连连道谢着退下了。
“你倒是惯会做人情。”叶怡木斜睨了她一眼。
崔执瑶笑吟吟凑近:“哪比得上叶娘子人美心善?”
叶怡木早已习惯她这般甜嘴,转身往柜台走去,听得脚步声轻快地跟上来。
“今日心情这般好?”叶怡木从柜上取了账本,“那绑来的小子,叫你收拾服帖了?”
崔执瑶倚在柜台边:“算是开了个口子。不过还得劳你再帮我查他一查。”
待崔执瑶将纪文焕所言细细复述完毕,叶怡木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爹不过是要你与师兄成亲。你们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就这般难为?值得你非要找个来路不明的人回来,也不愿嫁他?”
崔执瑶顿觉头疼:“老爷子不知怎么想的!我与陶肃已是水火不容,若真要与他过日子,我宁可一头撞死。况且我才十八,何必急着嫁人?那日也是被逼得急了,我才谎称自己已有心上人。”
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柜台:“他们自是不信,非要我在月底前带人回山寨成亲,否则就要我与师兄完婚,再不然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为了哄他老人家,我可是煞费苦心。”她唇角一翘,“说来也是运气,那日下山便撞见了此人。”
叶怡木凝视着她:“那你可想好假成婚之后,你待如何收场?”
“谁说是假成婚了?”崔执瑶不满地挑眉,“我可是真心看中了他的。”
叶怡木吃了一惊:“你还真要与他过一辈子?人家可愿意?”
崔执瑶混不吝道:“他如今孤身一人,又落入我手,愿不愿意,可由不得他选了。”
——
三日后,山寨。
晨雾未散,青灰色的薄霭还缭绕在屋檐树梢。崔执瑶悄悄推开房门,沿着青石小径快步穿过练武场,正欲溜出寨门,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师妹这一大早,又要下山?”
崔执瑶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只见师兄陶肃抱臂立在练武场中央。他身后,几个早起的弟兄也好奇地张望。
“正是。”她扬起下巴,“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陶肃踱步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只是师妹这几日频频下山,做师兄的难免担忧。若真遇上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也好让师兄安心。”
“听说大小姐前儿跟寨主吵翻了,说自己有个什么……情郎?”一个愣头青突然高声嚷道,引得周围渐渐聚拢的弟兄哄笑起来,“大小姐,您该不会天天溜下山去私会情郎吧!”
虽知他是玩笑,崔执瑶却大方承认:“笑什么笑?我就是下山寻情郎的,怎么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炸了锅。
“什么?大小姐真有情郎了?”
“那陶大哥怎么办?你们不是快成亲了吗?”
“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陶肃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向崔执瑶,低声道:“师妹,在师父面前嘴硬便罢了。在兄弟们面前,就别编这瞎话了。你从小到大,下过几次山?哪儿来的情郎?”
崔执瑶翻了个白眼:“女儿家的私事,难道还要一一向你禀报不成?”
“哦?”陶肃挑眉,“既然不是编的,那你便说说,你那情郎姓甚名谁,何方人士,现在何处?也好让弟兄们认认人。”
崔执瑶迎上他的目光:“好啊,既然你们都想听,那我就说个明白。他叫纪文焕,北城人士,曾在都督府上教书,逃难至此被我搭救。这一来二去的,便生了情意——听清楚了?”
陶肃脸色微沉:“师妹,你可不要平白污了人家清白少年的名声。”
崔执瑶嗤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师兄若是不信,今日我便将他带上山来,到时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