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执瑶如蛇蝎般盯着他,眼神警告意味十足——他今日若真敢反咬一口,日后她绝不会让他好过!
纪文焕似乎被她的目光刺到,缩了一下,才开口道:“纪某不懂陶兄所言冤屈是何意。纪某与瑶……娘乃是两情相悦,何来强绑一说?”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陶肃没想到事情会脱离掌控,笑容微僵。崔执瑶则愣了一瞬,随即又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像是想看看纪文焕能说出什么花来。
陶肃微语气转冷:“纪公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什么?莫非是受了什么威胁?”
纪文焕并不看他,只看向崔温茂,神情竟显得有几分诚恳:“寨主明鉴,纪某今日出寨子,可不是为了出逃,而是与阿瑶约定好了,要去寨外的望崖台看星星呢。今日月色皎洁,星子明朗,正是观星好时机。”
顿时,崔执瑶心中了然。望崖台……确实是寨外一处视野极佳之地,也勉强算是在他“逃跑”的路线上。这书生,急智倒是有几分。
陶肃却嗤笑出声:“纪公子这谎话编得忒不尽心了!你们约定好一起去望崖台,为何你二人不同行,非要一前一后?纪公子初来乍到,不熟山路,师妹又怎会让纪公子独自前去等候?这如何说得通!”
纪文焕语气依旧平稳,带着点无奈:“陶兄有所不知。我与阿瑶原本约定戌时四刻一同前往望崖台。但在房中等了许久,不见阿瑶回来,想着她或许是酒兴上头,被兄弟们缠住一时不想脱身。我见窗外月色清透,星河璀璨,实在不想错过这般美景,便想着先去望崖台占个好位置等她。至于路径,阿瑶白日里曾与我描绘过大致方向,我自恃记性尚可,便想试着走走看。”
“那你身上的迷烟粉和火折子又怎么解释?”
“说来不怕陶兄笑话。”纪文焕面上适时露出一丝窘迫,“我自幼体弱,尤其惧怕蚊虫叮咬,故而临出门前,随手从阿瑶房间的抽屉里拿了一包粉末。但我并不认得那是何物,还以为是驱虫的香粉呢,没想到竟是迷烟粉,真是闹了大笑话。至于火折子嘛,夜里天凉,又是深冬,带着生个火取暖、照亮路径,又有何稀奇?”
“胡言乱语!”陶肃有些恼了,“就算如此,兄弟们抓到你时,你可不在望崖台!而是在下山的小路上!”
“是,我当时的确不在望崖台。”纪文焕坦然承认,眼神示意地指了指自己袍子上的泥土和刮痕,“夜色模糊,路径不熟,我在前往望崖台的路上不小心踩空,一下子便滚到旁边山坡下去了,陶兄看看我这满身泥污与狼狈就知道了。陶兄不妨问问抓住我的几位弟兄,是在何处发现我的。”
旁边一个参与抓人的弟兄犹豫了一下,主动站出来说:“寨主,陶老大,的确是在望崖台下边那片陡坡上抓到姑爷的。姑爷当时躺在地上,像是摔懵了,身边还有滑落的痕迹。”
“既如此,纪公子为何不从正门走呢?守门的弟兄可是说没见过纪公子出去啊?”陶肃紧追不舍。
纪文焕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我也很疑惑此事。陶兄说加派了人手巡防,莫不是独独漏了正门?我出去时,并未看见守卫。想来也不是陶兄疏忽,今日难得大喜,兄弟们贪杯喝多了几盅,暂时离岗也是情有可原。何况,”他再次看了看自己身上醒目的婚服,苦笑道,“我若真是想逃走,为何不换身轻便的常服,还穿着这身大红婚服大摇大摆呢?”
“你……你倒是能言善辩!”陶肃气结,“如纪公子所言,世间便真有这么多巧合了?这不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陶肃同他对视,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剑拔弩张。
“师兄不也没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吗?”崔执瑶不再看戏,上前一步,站到纪文焕身前,直面陶肃,“我与纪郎的新婚情趣,师兄也要横加插手,弄出这般乌龙来,倒真是……关心则乱啊。”她语带讥讽。
陶肃脸色涨红:“我如何没有证据?迷烟粉、火折子、他出现在下山小路,这都是证据!只不过全被他巧言曲解罢了!”
崔执瑶冷笑:“能被三言两语便曲解的证据,便算不得铁证!师兄怎能如此狭隘,见不得我与纪郎恩爱?”
陶肃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沆瀣一气的模样,气得肝疼,转向崔温茂:“师父!这……这是否太过巧合了?弟子认为,此事绝非那么简单!”
崔温茂沉吟着,正要开口。纪文焕突然轻轻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陶兄要证据,也是有的。”
陶肃一脸不妙地看着他。
纪文焕抬头,目光清朗地看向崔温茂:“寨主,我去望崖台时,见那里山茶花开得正好,便随手折了一些,编了个花环,想等阿瑶来了送给她,聊表心意。不料中途失足滚落山坡,那花环当时我已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头上,并未拿在手上。想来,陶兄如今立刻派人去望崖台边缘那处最大的岩石附近寻找,应当还能寻到。”
崔温茂指了方才说话的那个弟兄和另外一人:“你们去望崖台,仔细找找!”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陶肃脸色阴晴不定,崔执瑶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纪文焕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两名弟兄去而复返,其中一人手中,赫然拿着一个用新鲜山茶花枝叶编就的花环,虽然有些散了,但花朵依旧娇艳,带着夜露的湿润。
“寨主,确实在望崖台的大石头边上找到了这个!”
陶肃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了!”崔温茂沉声开口,打破了沉寂,“还不快给姑爷松绑!”立刻有人上前为纪文焕解开绳索。
接着,崔温茂看向崔执瑶,语气缓和了些:“阿瑶,今日是爹不好,偏听偏信,不由分说便绑了你的夫婿,毁了你的新婚惊喜。现下误会既已解除,你们便回去好生休息吧。今晚也闹得够久了。”
崔执瑶却不动,目光如冰棱般射向陶肃:“爹,师兄仅凭臆测,三言两语便挑拨得爹误会我与纪郎,害纪郎平白受了好大的苦楚和惊吓,更是毁了我好好的洞房花烛。这事便这么轻飘飘地过了?”
崔温茂似乎已经料到她此举,温和问:“阿瑶想如何?”
“女儿心眼小,最是记仇。”崔执瑶一字一句道,“师兄既然在新婚夜绑了我的郎君,让纪郎受了这般委屈。女儿少不得要讨回来。不如就让师兄也亲自体会一下被捆的滋味,绑了自个儿,在马厩里睡一夜吧。也好让他长长记性,日后莫要再捕风捉影,搬弄是非!”
崔温茂看了眼神情愤懑却又无法反驳的陶肃,又看看一脸倔强的女儿和旁边揉着手腕、低眉顺眼的“女婿”,似有些无奈,终摆了摆手:“既如此,陶肃,你就照你师妹说的办吧。”
“师父!”陶肃难以置信。
“去吧!”崔温茂语气不容置疑。
陶肃胸脯剧烈起伏,不平地瞪了他们二人两眼,终究不敢违逆师命,只得咬牙领命:“……是,弟子领罚。”
此事算告一段落。崔执瑶不再多留,一把拉过刚被松绑、尚且有些踉跄的纪文焕,沉声道:“我们走。”
纪文焕几乎是被她强扯硬拽地拉出议事厅的。一路无话,只有夜风呼啸而过。进入新房时,崔执瑶像是将他整个人直接丢了进去,随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房门,落了栓。
房间内红烛依旧,喜庆的布置未曾变动,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崔执瑶转身,红妆未卸,一双美眸却燃着熊熊怒火,直直射向惊魂未定的纪文焕。
纪文焕对上她那恨不得剥了他的皮的眼神,如赴死般闭了闭眼,心头冰凉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