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焕将被褥往地上一搁:“你还不够卑鄙么?”
她不再多言,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纪文焕一惊,还未及挣脱,已被她一把拉起身,踉跄两步跌坐在床沿。崔执瑶顺势按住他肩膀,将他往床里推了推。
他气得眼尾发红:“你看,还说不逼我……现下又将我推到你床上……”
“我只是让你睡床罢了。”崔执瑶松开手,站在床前看着他,“你看着就身体不好,如今寒冬腊月,若在地上睡出病来怎么办?”
纪文焕立刻反驳:“你才身体不好。”
话赶得急了,竟呛咳起来:“咳咳……”
崔执瑶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罢了罢了,你若不愿同睡,我身强体壮,我睡地上便是。”
纪文焕虽不喜她,却到底做不出让女子睡地的事,起身道:“不必,我睡地上。”
见他执意如此,崔执瑶只得随他。
不料次日清晨,崔执瑶醒来唤他时,却见纪文焕面色异样,说话声也虚浮无力。
她伸手一探他额头,果然滚烫。
崔执瑶二话不说将人扶到床上,又匆匆请来大夫。诊过说是染了风寒,开了几剂退热的药,嘱咐好生调理。
送走大夫,她去厨房煎上药,才回到床边替纪文焕掖了掖被角:“我说了你身子受不住地上寒气吧?”
纪文焕只觉呼出的气都灼人,难受得紧,却仍不肯示弱,语速缓慢地还嘴:“怎的你没说时我睡无事,一说我便发热……莫不是你在咒我?”
崔执瑶也不相让:“只有你咒我的份,我何曾咒过你?我倒想咒你胃口好些,昨日那桌辣菜若能多吃两口,也不至于虚得经不起一点风。”
纪文焕气息微促,仍断续辩道:“吃不吃辣……与身子虚不虚何干。分明是你这儿被褥单薄,地气潮湿……才令我受寒。”
“昨夜睡地上时怎不见你嫌褥薄地潮?说到底是自己身子不济。何况这被褥是后山新棉弹的,比你身上那件锦袍还厚实,你倒嫌薄?”
他喘了口气,胸口轻轻起伏,却硬撑着反驳:“锦袍是蚕丝所制……保暖胜棉十倍。你不懂……便不要妄断。”
崔执瑶话到嘴边,瞥见他苍白病容上那抹固执的憔悴,心头忽然一软——何必与一个病人较真。
“好,好,是我不懂。”她想起灶上还煨着的药,转身朝门外走,“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汤药在陶罐里咕嘟作响,蒸腾起苦涩的雾气。她小心滤净药渣,将一碗浓褐色的汤药端到床前。纪文焕已自己撑着坐起,背倚床头,见她执勺要喂,一时怔住,只静静地望着她递到唇边的汤匙,没有动作。
崔执瑶将勺子往前递了递:“喝啊。不喝怎么能好?”
纪文焕:“我自己来。”
崔执瑶这辈子难得这样耐着性子,把碗递给他:“行。”
药汁苦涩,纪文焕才抿一口就皱紧眉头:“没有糖么?”
崔执瑶在袖中摸了摸:“好像没了,你将就些吧,良药苦口。”
纪文焕瞥向桌面:“那儿……不是有蜜饯么。”
崔执瑶忍了忍,转身取来蜜饯碟子,看着他一口药、一口枣,总算将药喝完,忍不住低声嘀咕:“生病了还这么多事,若真把我惹急了,索性一碗直接给你灌下去,反正你眼下也没力气挣扎,我做什么你都只能受着。”
当然,即便他有力气,也不是她的对手。
“你敢?”
“你瞧我敢不敢?”
“果真是山匪作风,鄙夷粗蛮,毫无礼数。”
“礼数礼数,你成日把礼数挂在嘴边,它能替你退烧,还是能帮你离开这儿?本姑娘不妨告诉你,在这归云寨,最没用的就是你那套虚礼!”
纪文焕向来擅辩,在家中从未有人能在口舌上占他半分便宜,可那都是在“讲理”的前提下。遇上崔执瑶这般不按常理、刀枪不入的,他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仿佛撞上了软墙,无处着力。
他喘着气瞪了她好一会儿,最终闭上眼,重重倒回枕上,不再言语。
小样儿。
崔执瑶正觉畅快,忽然见他没了声响,心里又一咯噔——莫不是真把人气晕了?顿时那点得意消散无踪,只剩懊恼。
当晚崔执瑶并未宿在房内,而是歇在了院中另一间屋里——那是映月的房间,这几日正好空着。
纪文焕病着,一连两日都卧床将养。崔执瑶时常过来陪他说说话,可往往没说几句便又话不投机。
到了第三日,他身子已经大致好了,开始在院子里摆花弄草,却发觉整日未见崔执瑶身影,连午膳晚膳都是映月送的。
他接过汤碗,终究没忍住:“崔执瑶人呢?”
映月垂眼布菜:“小姐一早下山办事去了,吩咐我回来照看姑爷。”
话虽如此,纪文焕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她该不会……是被我气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