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松笑道:“咱们寨子里没几个识文断字的,如今除了寨主,总算又多了一位。往常这些书带回来也是堆着落灰,今日大小姐却特意吩咐要留给姑爷呢。”
崔执瑶面色如常地夹菜,纪文焕倒是神情复杂,握着书册,沉默片刻最终郑重道了声:“多谢。”
虽非名贵典籍,但她出门办事还念着他,这份心意已足够贵重。
崔执瑶不以为意:“你喜欢便好。”
孟云松瞧着一桌子菜:“大小姐何时吃得这般清淡了?”
崔执瑶正想嗔他吃饭话多,却听纪文焕先开了口:“是我口味如此,未能好生招待孟兄,还望见谅。”
崔执瑶颇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姑爷言重了,”孟云松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止不住羡慕,“小姐与姑爷感情当真深厚。小姐这般说一不二的性子,竟也肯迁就,出门在外还时时惦记着。也不知我何时才能寻到一位这般待我的娘子。”
纪文焕被说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眼神往崔执瑶那边瞟。
崔执瑶倒不怕人打趣,只觉得孟云松今夜格外话多:“你吃饭是非要说话不可?”
孟云松立刻噤声,心里却对这位姑爷更添佩服,能把大小姐这般人物笼络住,真是好手段。
用罢晚饭,孟云松提及明日是他母亲寿辰,邀崔执瑶前去。崔执瑶应下了,吩咐映月送他出门。
待院中只剩二人,纪文焕方问:“怎的忽然想起送我书了?”
崔执瑶道:“见你终日闷在寨中,又不喜随陶肃他们习武,怕你无趣,便让孟云松寻了几本,给你平日解闷。”
纪文焕心头微暖,偏开视线低声道:“你……有心了。”
“我一向对在意的人有心。”崔执瑶说这话时眉眼舒展,唇角噙着笑。
那笑意太亮,纪文焕呼吸微微一滞,竟一时语塞。他避开她的目光,起身拿起那几本书:“……我回房了。”
当夜崔执瑶仍宿在映月屋内。次日一早她先去了演武场,近午时才回来,换了身衣裳,与纪文焕一同赴孟家的寿宴。
孟家小院里早已热闹非凡,人声混着饭菜香气漫出篱墙。才进门,孟云松便眼尖地迎上来:“小姐、姑爷!快里面请!”
孟大娘忙起身相迎:“大小姐人来便是,还带什么礼!”
“大娘寿辰,应当的。”崔执瑶奉上一只沉甸甸的布囊,“山里得的野参,给您补身子。祝您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孟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又拉着纪文焕连声夸赞,说他模样俊朗,一看便是读书人,气质清贵。
旁人听见,便起哄让纪文焕写副寿联添彩。
眼下氛围和乐,纪文焕也不便推辞。
孟云松取来红纸笔墨,在院中案上铺开。
纪文焕行至案前,执笔略作沉吟,随即腕运笔走。墨迹淋漓间,一行行书跃然纸上:
鹤算千年寿
松龄万古春
字迹清峻挺拔,骨力内蕴,既有文士气度,又不失筋骨。满院人在他挥毫时皆屏息静观,待他收笔,虽不解其意,却见字形俊逸,纷纷赞叹。
纪文焕温声解释道:“此联是祝愿大娘如仙鹤般福寿绵长,享千秋之寿;似青松般苍劲长青,葆万古春晖。”
他虽说得文雅,众人倒也听懂了大概。
“好字!”孟大娘虽不识字,亦由衷欢喜,“姑爷这笔字,真真是体面!”
孟云松端详着那副字,眼里流露出羡慕,笑道:“我若能像姑爷这般有文采,便好了。”
崔执瑶静立纪文焕身侧,看着他手中犹提着的笔,因孟大娘的夸赞而眉眼微舒。风拂过他额前碎发,空气中浮动着清浅墨香。这一刻,这个平日言语带刺、心思难测的书生,竟透出一种沉静温润的气质。
崔执瑶望着他侧脸,一时竟寻不出合适的词来夸赞。思忖片刻,索性朝他笑道:“看你如今这模样,可见我眼光当真不错。”
纪文焕被她这话噎住,低声回了一句:“你倒真不谦虚。”
接着,孟大娘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席,席间很快热闹起来。她轮番接受着众人的敬酒祝贺,崔执瑶许久未沾酒,一时兴起也饮了不少,与周围人谈笑风生。
纪文焕虽也能饮,却不多喝。几杯下肚后,他想透透气,便信步走到院外一处泉池旁。
池水清冽,倒映着天光云影。他刚蹲下身,却瞥见池边大石后隐约有条小径,被茂密藤蔓半遮着。
正心生好奇,欲上前探看,却听见熟悉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别去了,那不是下山的路。”
纪文焕转身,见崔执瑶不知何时也离席跟了过来。
“崔大小姐当真是眼观六路。”纪文焕语气里掺上几分委屈,“怎么,这寨子里有个新鲜去处,我连看看都不行了?何苦如此揣度我。”
崔执瑶哪会信他这话,走上前道:“那是通往深山的小径,平日我们打猎常走。你可别乱闯,就你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样,当心被野兽叼了去。”
这话听得纪文焕心头一堵。
不去便不去。他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崔执瑶突然急喊:“小心!”
纪文焕循着风声望去,只见一颗圆石正朝他面门疾飞而来!
他下意识侧身闪避,石子擦着耳际掠过,带起一阵凉风。可这骤然的躲闪却乱了脚下章法——青苔湿滑,他踉跄间重心全失,整个人往前一倾,“噗通”一声便栽进了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