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冲我按了下喇叭。

真是的！路面这么宽，我都走边边了，还冲我按喇叭！我愤愤不平，往边边的边边挪了挪。不可能再挪了，再挪我就可以跳海了。

然而它又冲我按了下喇叭。

我一个转身，我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黑色的车。

黑色的迈巴赫。

车停下，后座车窗降至一半，我看到边尚的脸，侧脸。他垂着眼，侧脸看起来冷冷的，除了冷，没有任何别的表情。

“上车。”他说。

语气也是冷的，除了冷，没有任何别的起伏。

我换了个面向，我正面他，这样我的脑袋是朝向的右边。

然后我斜视他。

我斜视他，我站在路边。他侧对我，他坐在车里，他比我矮，我的气势并不弱于他。

接下来，该回他怎样的语气？

然而怎样的语气都无法赢过他，只要我开口，我就输了。

只有我不开口，等他再说一遍——“上车。”

届时他的语气一定会发生变化，说不定表情也会变。到那时，我可以嘲讽，可以不屑，可以同样冷冷地甩下两个字：“不上。”

但很可惜，他没有再说一遍。

车也没有开走，他坐在车里纹丝不动。我扭着脖子斜视他，斜得眼睛都要酸了。

什么人啊！

属雕塑的吗？怎么能这么久都不动弹一下！

动啊！你倒是动啊！

动嘴皮子也行啊！

路灯亮了。

暮色深了。

我想动了。

一辆白色路虎从后方驶来，就在我以为车主会停下按喇叭时，路虎一个丝滑的侧拐，越过迈巴赫，直接拐到了迈巴赫前面。

然后，停住了。

很好，一个完美的动的时机！

我斜视得快要成真斜视的眼珠，唰地一下，正回前方。前方——咦？那探出车窗的脑袋，不是赛倩，又是谁呢？

等等，赛倩？

真是天助我也！

我快步走到赛倩面前，走得太快，她仰了下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我直接把手伸进车窗，拧开车门，把她往里一推，自己跟着坐了进去。

“我没有想载你。”赛倩坐回驾驶座，幽幽开口。

“那你停车干嘛？”

“看热闹。”她回答得理所当然，“边尚的热闹很难不看，你很厉害，下次再有这样的热闹，记得叫我，但人就不必上车了。”

“……”

我忍不住磨了磨牙：“看热闹，就要有成为热闹的觉悟，现在我人已经上来了，你说什么都迟了！”

“哦。”

赛倩拉了拉手刹：“那你坐稳了。”

“你干嘛？”

上一面还说没想载我，这一秒就一副要开飞车的样子，是几个意思？我生出不好的预感，赶紧系上安全带。

系上了，还是感觉不够稳，我看了看，又抓住车顶的把手。

刚抓住，车身猛地一个摇晃，引擎咆哮，车轮滋地一下，发出剧烈的擦地声。而车，已随着这声擦地声弹射出去！

果然！她果然要开飞车！

“你、你车技、很好吧？”风太大，将我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绝对不是因为我害怕。

“说不上好吧。”

一定是谦虚的回答！

一个侧弯，车轮滋溜打滑，这实在是一个——很不漂亮的漂移！所以不是谦虚，她是真的“说不上好”！

就这当口，赛倩还看我，还乐。

她乐得像个奸计得逞的奸佞小人。

我瞪她，她挑眉，示意我看后视镜：“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被别人超了。现在，有个本来被我甩在后面的人，却想超我，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山道蜿蜒，黑色迈巴赫如影附骨，一个拐弯不见，一个拐弯又现。

我咬牙切齿：“当然是——再甩他一次！”

“很好，我就是这么想的！”

赛倩说着，猛地一个加速，时速二百五！

我差点见到我的太奶。

但我根本不认识我的太奶。

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哦，实则是连姓都不知道。

你看，这个世界其实有很多人都无法留下姓名。

既然如此，我姓什么，叫什么——重要吗？

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因为百年后、千年后，所有人的名字都会被遗忘。

那些留下姓名的，你又能确定那真的是他们的姓、他们的名吗？

赛倩开得还是不够快，我还有空想这些，她开得不够快。

我歪着头，盯着后视镜里那抹再次出现的黑色，我张嘴：“快些，再快些！”

这次，绝对够快了。

因为我身体的一半差不多焊死在了车门上，下不来，根本没机会下来。我丝毫不怀疑，如果此刻车门打开，我会随着这股惯性飞出车外。

而落点，不是天边，就是深海。

绝不会是崖边或者海边，绝对会是远远的天边，或深深的海里。

只是不知道——到那时，我是算输，还是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