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郑重的、奇怪的、突如其来的再见。

那样的再见，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的？是建立在怎样的情境下说的？

总觉得，那不是寻常的再见。

不是你好，我们下次再见。

更像是，你好，下次——我们再也不见……

远处的风忽然吹翻了什么，我听到好大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滚落，一路撞击着，乒乒砰砰，响了好久。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大声回击，有人不断劝和，有人加入混战。

远处的人群，热闹得好像生活都在他们那边。

他们越热闹，生活越精彩。

而我这边只有冷清、冷清、无边的冷清……

越冷清，生活越黯淡。

如果是告别……

如果是告别，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接受我异想天开、毫无计划的安排，容忍无计划的安排带来的一路的意外，容许我的靠近，容许我对他略带报复性质的对待——做到这种程度。

以及后面的，沉默那么久，酝酿那么久的道歉。

对我坦言的后悔。

最后的——“再见”。

如果是告别，那么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如果是告别，那太遗憾了。

太遗憾了。

因为，我还没得及跟他告别。我再一次，没能跟他告别。

所以是告别吗？

其实只需要打个电话，打个电话问他。

问：“你是在跟我告别吗？”

我就能得到答案。

如果答案能来得这么简单，我大概还会问——问什么呢？我忘了，我忘了我要问什么了……

只是如果一切能这么简单，那我一定会再问。

一切不可能这么简单。

如果要问，就先处理一些别的事情吧。

处理好别的事情，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拨通那个电话。

到那时，我就问。

问什么呢？

那时再说吧。

我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翻，翻到最后，最后一个号码，我拨了过去。

“喂？张哥吗？”

“对，是我，王强的妹妹。”

“对，全额，现金，连本带息。”

“好。”

第一个电话，结束，我拨通第二个。

“喂？陈老师？”

“嗯，因为她好像有自己进行一些康复训练，我最近忙，没时间去看，也不知道她情况怎么样了。”

“嗯。”

“嗯。”

“好，我了解了，麻烦您了，谢谢，如果她再有什么情况，请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再见。”

第三个电话拨打之前，我出了趟门。

离我家两条街，有一条小巷。

从小巷进去，会遇到一条狗。拿棍吓走狗，再往前走，右拐，有一扇门。一个剃着光头带耳钉的男人会叼着根烟，坐在门口，跟对面蹲着的爆炸头少男打牌。

这时候只要跟他说：“我来找张哥。”并让他看一眼手里的欠条。

他就会抬眼一扫，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起身推开身后的门，说：“请。”

里面是往地下室去的楼梯。

沿着楼梯走下去，烟雾缭绕，一群人在里面打台球。其中一个，穿着大红褂子的男人，就是张哥。

他通常不打球，他坐旁边看别人打球。

打得好他就夸，打得不好他就骂。

他经常骂。

走过去，他会先看人，从上到下，像衡量一件商品。

他觉得好的商品他会点头，他会点着头说：“何必硬撑着呢？同样是用身体赚钱，用我的方式，更快，来钱更多，真的不考虑下？”

是啊，同样是用身体挣钱，我现在挣的钱，真的那么干净吗？

所以这次，他说的是：“看不出来啊，当初哭着求着让我宽限三个月，这一个月不到就挣这么多钱？倒是哥小看你了哈，不简单啊！”

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其他人也笑。

但这已经是最不羞辱人的方式了，口头羞辱，是最轻的羞辱。

来钱快，来得多，意味着傍上了更厉害的人，他们会在心里掂量，会忌惮。因此钱货两讫，钱债两清。

从小巷出来，风一吹，我背后一凉。

满背的冷汗。

希望没有下次了。

我拨下第三个号码。

“喂，哥。”

“钱我已经还了，全部还了。”

“你别管我怎么来的，总之我已经还了，妈那里你知道怎么说。”

“没有可是，明天中秋，你回家吧。”

所有的电话都打完了，现在只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可这附近，哪里安静呢？

我往附近的学校走。

因为放假，学校空空荡荡。我当然进不去，我站在外面，看爬满整面墙的爬山虎。

听说植物能够吸收噪音，那这一面墙的植物，是不是能吸收很多噪音？

吸收噪音，会不会也吸收我的声音？

我离远了点，打开手机，拨下第一个号码。

好像又下雨了，脸上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天，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扑到我脸上，像给我的脸喷了层喷雾。

我闭上眼，听到嘟声结束，电话那头，传来一声——

“喂！”

是丁克立的声音。

为什么是丁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