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量告罄，我倒下了。
一秒钟后，我爬了起来。
想骂人。
谁呀！谁呀！到底是谁呀！谁在沙发上啃方便面还破嘴巴到处漏！漏了还不收拾！不知道方便面很扎脸的吗？
门再次推开，一张黑了瘦了的脸做贼一样探进来。
王娜端着一盘大猪蹄定在原地，“哥？”
“嘘！”王强赶紧把手指竖到嘴边，他左右看了看，“爸不在吗？”
“还没回。”
王娜话音刚落，王强就把门推开了。门推开，他往旁边一让，从他身后走出一个女人。
一个即使再过十年，我也不会忘记她样子的女人。
“我去！”王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他怪叫一声，“哥你带女人回来了？”
“什么女人！”王强横他一眼，“是嫂子！快叫嫂子！”
“嫂子好！”王娜反应最快，她把猪蹄往茶几上一放，快步走到门口，“嫂子快进来！饭都做好了，正好一起吃晚饭！”
嫂子么？
我站起身，“什么嫂子？就往家里带？领证了吗？见父母了吗？”
我话一出，门口的女人脸色一白。
真奇怪，都到门口了，怎么心理素质还这么差？没做好心理准备吗？既然敢上门，没想过会面对什么吗？
王强脚步一跨，又挡在了女人身前。
“小雨！”
王强的语气也很奇怪，这么急，这么凶，是在拜托我，还是警告我？
“她是嫂子，你问过爸妈了吗？你问过姐了吗？”
王强侧身，抓住女人的手——抓得可真紧。
“我带阿悦去过医院了。”
“哦，去过了吗，所以是被打出来了吗？”
“妈接受了，小丽也是。”
我愣住：你说什么？”
去过医院了？杨会娟接受了？王丽也接受了？她们就这样——都接受了？
我不信。
我再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米悦以后就是你的嫂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当年的事，阿悦她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这一定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一个丁点伤没受的人，过了十年，摇身一变，居然能变成受害者家属口中的——“她也是受害者”。
真好笑。
我哈哈笑：“来来来，让我听听，她是怎么受害了？
“她是断胳膊了还是断腿了？是被退学了还是卧床十年了？
“还是说她十年来无病无灾、读高中读大学、吃的好睡得好，但她就是受害了？”
米悦被我问得摇摇欲坠，她白着一张脸，投来哀恳的目光。
哀恳，谁不会？当年我也这样哀恳着看她，她有心软吗？她有帮我吗？
不，她没有。
她也许心软，但她没有帮我。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的心软，毫无意义。
在米悦摇得就要倒下去的时候，王强搂住了她，他看向我，板起同王大国如出一辙的脸：“小雨！你说话太刻薄了！”
我刻薄？我忍不住冷笑。
王强无视我的冷笑，他仿佛已化身最公正的判官，他判定我有罪。
“你知道阿悦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当年那件事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即使这样，她还想着找到你们，补偿你们……”
“找到我们？”我忍不住笑出声，“十年，现在才找到吗？好啊！那现在找到了，补偿呢？”
我看看门口，门口除了垃圾还是垃圾。再看他两的手，一个搂着人，一个手空空。
“所以补偿在哪儿？”
米悦睁开眼，挣扎着就要从王强怀里站起。王强却不肯，紧紧抱住她，两人又是挣扎强抱，又是深情对视。
我看了，忍不住又笑出声。
“不会解决了哥你的单身问题，就是对我和姐的补偿了吧？哇！这可真是——好大的补偿！”
“小雨！”
王强这次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他气得鼻孔一掀一掀，使我又想到王大国。
不好的基因就是这样，随着血缘，永远延续。
“小丽她都不在意了！你这样抓着不放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想把当年你自己的错也算在阿悦头上？当年可是你自己招惹的那些人，你别忘了！”
王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所有怒火。
是啊，如果有错，当年谁的错大过我？可是——我看向依旧柔弱地依偎在王强怀里的米悦，她已经不再看我。她望着王强，好像眼里只有王强。
这个人，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她会依靠所有她能依靠的人。就像现在的王强，就像当年的我。
当年的我，为什么会招惹上那些人？
难道不是因为你吗？米悦？
可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即使追根溯源，我是因为一次仗义执言，给自己带来的惨重后果。
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如今王丽选择原谅。
王丽都原谅了，我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不原谅？
我没有。
但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太讽刺了。
讽刺得我无话可说。我无话可说，只能笑。
我听到王志问王娜：“二姐是吵架吵输了所以疯了吗？笑得我有点发毛……”
我听到王娜回他：“闭上你的嘴吧！”
我听到王强开口：“不管怎样，阿悦她已经怀孕了，我们这次回来，就是跟爸妈说下，顺便领证……”
他后面大概还说了些什么，但我只记住“怀孕”。
好熟悉的字眼，好像什么时候也听人说过。
“夫人终于怀孕了，小姐以后要多个弟弟妹妹了。”
“夫人这次怀孕，先生怎么这么高兴啊，这都多少天了，脸上的笑跟焊上去了似的，就没下来过！”
“是啊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先生第一个孩子呢！明明他已经有云小姐了……”
“妈妈你看这个桂花甜酿！我特地跟桂婶儿学的，桂婶儿说我做的不比她差，你尝……”
“哎哟我的云小姐呀！先生说了，夫人怀孕了，这进口的吃食啊可得注意，不能乱吃东西！”
“生了生了！又是位小小姐！哎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新生儿！这长大了，一定跟她妈妈一样漂亮！”
“夫人生了小小姐，小姐你不开心吗？”
“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带斯言小姐过去那边！先生会生气的！”
“可斯言小姐她吵着闹着要姐姐……”
“你这傻孩子！你还不懂吗？先生他……”
“来来来，拍照喽！”
“咦？这张照片怎么没有云小姐呀？”
“诶？真的没有也，只有先生夫人和斯言小姐，不过——你不觉得，他们看着更像是一家人吗？”
“……”
是了，是很久很久以前，听到过。
我闭上眼。
黑暗中，那张三个人的全家福仿佛就在我面前，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他们才更像是一家人。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