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高处的电子眼白光一闪，我只来得及侧头，而赛倩，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墨镜……

不仅是惯犯，还是熟练的惯犯。

熟练的惯犯把车停在临时停车位，取下墨镜：“车停好了，你要干嘛？”

我把钱往卫衣兜里一塞：“存钱！”

“你没带包，难道带卡了？”

我拍拍裤兜：“银行卡、身份证、驾驶证、健康证、导游证、叉车证、计算机证、保育师证、红十字救护员证——都在这儿！”

“看不出来，”赛倩眯着眼，一副很不可思议的样子，“还能挺装的。”

我怀疑她在影射我，但我没有证据。我没有证据，那只能是夸奖。

我接受她的夸奖。

我点头：“谢谢夸奖。”

存好钱再上车，赛倩看我，眼里全是打量。她一面啧啧一面打量，好像看到一个全新的我。

“看够了没？”我问她。

她摇头：“你好像会的很多？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不好意思，我不会的也很多。”

“比如？”

“比如像你这样——豪掷千金。”

我又听到了赛倩那独有的带着气声的笑。这次她笑得并不短促，而是笑了很久。笑完，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看来我这千金，一点儿没有掷错。”

语焉不详的话都是夸奖。

赛倩，她又在夸奖我。

车一路开到江边。

江边，八点钟响，礼炮齐鸣。

“时间刚好，看——”

随着最后一枚礼炮鸣响，无数绚烂的五彩烟花在江边绽开，彩带一样，岸边水里，都是一片彩光。

接着一声一声，高处的夜空升起更绚烂更多彩的烟花，一朵朵，一片片——如星坠，如花开，如火树，如梦来。

我侧头看赛倩。她裹着一条浓金羊绒披肩，手搭车门，下巴抵着手肘，眼望车外，正看得入迷。

她眼底，隐隐有光芒闪动。

是泪光吗？

还是烟花的光，落进了她眼里？

我继续看江边，新的一轮烟花又升上了夜空。

烟花的声音其实很大，在江边放烟花，半个临海都能听到。但它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吵，反而噼里啪啦，热热闹闹。

它们叽叽喳喳，像一声声邀请。

我想我需要这声邀请。

于是我开口：“就在这儿看么？不去广场那边？”

我再次听到赛倩的笑，她笑着说：“怎么？想过去跟大家一起过节了？”

我不置可否：“来都来了。”

“也是，来都来了，那走吧！”她说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三秒后，赛倩从车外探进脑袋：“你怎么还在车上？”

“……说走——就真的是走？不开车，就两条腿走？”

“不然呢？广场那边都是人，停车多麻烦，当然是走过去了。”

“……”

我眺望远处的广场，第一次感觉——一公里，其实也挺远的。

我走在赛倩旁边，她步履轻快，我脚步沉重。

我今天的步数肯定上了三万，如果没有，接下来我就拿头走。我打开手机，步数——三万零五。

很好，不仅上了三万，还多了五百。

走到广场，果然像赛倩说的，都是人。

烟花还在继续，声音却被人声盖过。节日里的人声比往日的动听，大概人声里洋溢的都是喜悦，大家欢声笑语，尾音都在轻快地扬起。

身处欢乐的人群，我变得好像不再是我，是流动的我。流动着，流入新的东西，来自人群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我跟赛倩的声音也轻快地扬起了。

赛倩声音扬起地指着一棵飘着红绸带的大榕树：“好像是许姻缘的，许一个？”

我走过去，瞥到离我最近的木牌，上面果然写着：名西桑昙，永不分离。

很老套的愿望。

很不老套的名字。

我收回目光：“我有什么好许的？要许也是你许吧？”

赛倩眼神暗了暗，她的声音不再上扬了。但她脸上依旧带着笑，虽然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我也没什么好许的，还是你许吧，说不定你一许，边尚心里想起你，就回来了呢？”

我冷眼看她，她笑着看我。

很好，是你先犯规的。

“如果真这么灵，那你更应该许了呀？毕竟快结婚的人是你，啊！到时候我肯定参加不了，所以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赛倩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皆是冰冷。

人为什么一定要互相伤害呢？为什么上一秒还是和睦融洽，下一秒就唇枪舌剑？我并不想对赛倩说这些话，但我还是说了。

这是否意味着——我其实是想说的？

人与人之间看似融洽，是不是正因为他们心里想说的话，根本没有说出口？说出口，谁跟谁都不能融洽，谁跟谁都会吵架。

一阵喧哗从旁边传来，随着喧哗，一道人影从斜侧方扑向我。我来不及闪躲，我笔直站着，人影刚好扑进我怀里。

她是背对着我扑进来的，脚大概没站稳，滑了一下，我手一揽，刚好揽住她的腰。

对面的赛倩一脸惊讶，我听到她喊：“Celia？”

Celia？

卓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