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医院十二点多，正好饭点。

住院部的走廊飘着一股饭菜香，消毒水的味道几乎被冲淡到没有。

走到病房外，我没有犹豫，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王丽坐在床上，刚放下筷子，她回头看到我，嘴微微张开，打了个嗝。

杨会娟最先反应过来，她急忙收起碗筷，“小雨你来了啊！快！快过来坐！你吃饭了吗？你是不是没吃？我去给你买饭！”

她走得很快，没给我拒绝的机会，而我确实也没吃。

王丽打着嗝，把头扭到另一边了，等我换另一边坐下，她又把头扭到面朝门口。

“你是故意的，对吧？”

故意加快康复进程，故意跟我闹别扭，故意原谅米悦，故意——推我出命运的洪流。

因为自觉是我的负担，所以以为没有这样的负担我能过得更好。

为了我过得更好，所以切断情感的链接，“拒绝”我、“背叛”我、“抛弃”我，使我失去继续付出的情感基础，并获得道德上的支持。

不是我不肯继续负担，是她不识相白眼狼，不接受我负担。

王丽以这种她认为对我好的方式成全我，但我真的需要这种成全吗？

此时此刻的我，真的需要这种成全吗？

王丽一定听懂了我的提问。她听懂了，但她没有回答，她依旧把头扭到面朝门口。

我捡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橘子皮上的油沾到手上，很快把手指染黄。可惜它不能染黄指甲，不然就是天然的指甲油。

我把橘子分一半放在桌上，另一半拿在手里，一瓣一瓣，往嘴里塞。

我买的橘子果然很甜，但又不是纯甜，还带着一点点的酸。这一点点酸，使得橘子的甜更有层次，更具风味。

世间的情感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不能太过纯粹，要掺杂一点别的，不用多，只要一点。于是最后出来的爱或恨，亦或其他，都更有层次，更具风味。

但这些，都是站在品味者角度来看的。

吃橘子的人需要橘子这样，品味别人感情的人，需要别人的感情这样。

但感情的当事人，真的需要这样吗？

她是否会祈求更纯粹更真挚的情感呢？

不要掺杂其他，无论好的坏的，是谋害她的还是为她考虑的，都不要。

如果恨，给她完全的恨。

如果爱，给她全部的爱。

她是否会祈求这样呢？

“你说，你不想做我的负担，那你现在，是也不想做我的姐姐了吗？”

王丽的头终于转了过来。

她眼里盛满泪水，随着她的动作不住晃动。真让人担心，让人担心那珠子一样的泪水，会在下一秒狠狠砸落。

“小雨……”

还是砸了下来，砸进被子里，连泪花都没有溅起。

“我没有不想做你姐姐，可是没有我，没有我们，你才能走得更远啊！这么多年了，你被困在我们身边，困在这个家里，十年，太久了！你还要再被困住十年吗！”

我的眼里好像也盛上了泪水，一定是她的泪水跑错了地方，误来了我眼里。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们身边，在这个家里，有我更在意的东西呢？如果我不想去更远的地方，只想在你们身边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还能去哪里？如果你们都赶我走，我还能去哪里？”

“小雨！”

王丽抱住了我，她的泪水全部砸在我背上。

是热的，每一颗，都热得发烫。

我还能去哪里呢？

我闭上眼。

我想来的，明明一直是这里。

当晚我在医院睡，换杨会娟回家。时隔大半个月，她终于可以回家。

走之前，杨会娟把我叫到楼道。熟悉的楼道，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姐姐脾气拗，你也脾气拗，你们是拗到一块了，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们，所以我谁也没劝。现在你们既然和好了，以后就好好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呢？”

我低头不语，这时候除了不语，我不知道能回答她什么。

回答“好的”？太敷衍太官方，大概也不是她想听到的。

杨会娟想听到什么呢？

一直以来，她都像一瓶粘合剂，在家里这里缝缝，那里补补，争取把一个可能支离破碎的家庭，缝补成一块百纳被。

丑，但能用，且很实用。

这就是杨会娟想要的。

所以我沉默，我默认她的缝补，我默认她用一床大被，盖住所有龃龉。

“至于你哥……”

“我接受。”这次我没有沉默，“她都怀孕了不是吗？怀孕了要领证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家都接受，我没什么好说的。”

“小雨，”杨会娟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带着些许粗粝。这种粗粝并不硌人，反而让人莫名踏实。

只是这样交握对我对她，都太稀少。稀少到她握住我的时候很生疏，而我回握的时候很迟疑。

我们都在试探，试探该握到哪种程度。

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试探，因此到最后，只是浅浅一握。看似握住了，实则两个人都在默默使劲，维持握的姿态。

维持着这样的姿态，杨会娟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一丝松快。

“你姐姐虽然脾气拗，但她有些话说得也对，日子是朝前走的，我们不能老想着过去的事，不能拿过去绊我们现在的脚，总不能让你哥跟人家分了吧？

“碰上那些事就当是我们的命，我们大度些，吃亏是福，就当是积德。

“你看，你姐现在脚也慢慢能走了，居委会那边之前还说，只要你姐腿能动了，就给她安排个好点的工作，五险一金都有，比在家里接毛衣单子强多了。

“你哥债也还完了，娜娜和小志也大了，他们的路他们自己晓得怎么走。以后的日子，就往好的过了。

“你不是一直想读书吗？现在也不晚，我和你爸还硬朗，还能干，你放心去读，我们供你。”

医院的晚上并不安静，我总听到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

等我仔细听，又没有。

我轻轻翻了个身，王丽还没睡着，她大概听到了我翻身。

“睡不习惯吗？”她轻声问。

“没有。”我睁眼看她。

门缝处透进的光足以让我看清她的脸，她也在看我。她的脸最近圆润了些，使得她看向别人时，不再带着若隐若现的愁苦。

不再愁苦……

灯光是暗的，隐去所有细节，她剩一个大概的影子，一个和十年前相差无几的影子。

十年前的王丽，二十一岁的王丽，即将踏出校园、开启人生新篇章的王丽。这样的王丽，五个月后，成了躺在床上失去人生所有可能的王丽。

现在她的人生有被我还回来吗？

不，永远还不回来了，只是多了些可能，不到从前万分之一的可能。为了这样的可能，我们都付出太多。

杨会娟说——“以后的日子，就往好的过了。”

听到的那刻，我的心一颤，恨不得把从前过去的所有都抛下、都原谅，只为那句——“往好的过”。

但是生活，命运，这个世界，它们会对我这么好吗？会让我“以后的日子，都往好的过”吗？

我可以相信吗？

王丽又闭上了眼，她的神态是那么安然，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笑。

笑——她现在是快乐的吗？

她对未来充满希望吗？

“以后——姐你想过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