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园路下车的人并不多，我跟在两个人身后，脚刚踏出车门，一把伞撑到我头顶。

我的脚在这一刻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它转了个方向，朝伞下的人而去。于是那把伞回收，随着我的脚带着我向那个人靠近，最后伞撑在我们头顶。

视线对上的那霎，我能明显感觉到边尚愣了一下。

我比他更快反应过来，我撑开手里的伞，从他伞下跨了出去。

刚才那一番动作，不是我跟边尚能有的默契。

那是曾经的礼暮云，与边尚的默契。

我是记忆使然，下意识朝他走去。那他呢？他看到车上出来的我，和曾经的礼暮云一模一样的我，他撑伞，是不是也出于同样的缘由？

他此刻的愣神，证实了我的想法——是出于同样的缘由。

边尚的愣神并没有持续很久，在我重新转向他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初。

“去哪里？”他问。

“荔湾古巷。”我答。

他点头，他看向一旁，他看向一路又一路驶来的公交。

他知道是哪一路吗？

事实证明，他不知道。

他眼睛看着驶来的公交，耳朵大概听着旁边的我。他听到我动了，于是他也动了。

他跟着我走上123路公交，我扫码，他投币。

123路既不空荡也不拥挤，剩的座位基本是前排的。后排剩的几个不是连排的双人座，而是几个双人座，边上都空着一个。

我选了个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了，而边尚，在离他最近的座位坐下了。

他在左，我在右。

他在前，我在后。

我们一路没有看彼此——我反正是没有看的，边尚大概也没有。

我看着窗外，实际看不到什么，除了玻璃上的水迹。但我还是看着。

我看着，想着————他知道在哪里下吗？

事实证明，他不知道。

他没有看我，但他大概继续在用耳朵听我。不然怎么我一站起来，明明上一秒还扭头看着窗外的他，也跟着站起来了呢？

他的耳朵，现在已经进化成是他的眼睛了吗？

容珀是中二病，他是什么？

超级赛亚人吗?

我心情莫名有些烦躁，冷雨也浇不灭的烦躁。

我快步走在前面，我知道，他会跟上来的。

事实证明，他确实跟了上来。

但他没有跟到和我并排的位置，而是落后我半步。他像是缀在我这句话末尾的句号，无论我快我慢，他永远都落后我半步。

我心情更烦躁了，冰雨也休想浇灭的烦躁。

我算着他的步子，猛地提速，随即往后一退。

我停在原地，看向右前方——现在，边尚在我前面半步了。

他停下来看我，有些无措：“怎么了？”

不知道是伞放大了他的声音，还是周围人实在太少，他的声音我听得好清楚。明明雨下得挺大，雨珠噼里啪啦，纷纷在我伞上砸。

可他的声音，我还是听得好清楚。

太清楚，反而想它模糊。

要怎样才能让它模糊？

离得远这么清楚，难道离得近，会变得模糊？

边尚依旧撑着那把大黑伞，他的伞很大，大得可以轻松容下两个人。

不像我的伞，小小的，旧旧的，是随便捡的一把王娜追星送的阳伞，伞上还印着她哥哥的卡通头像。

我的伞和边尚的伞撑在一起，差别大得就像我跟他这个人。

是不是就因为这种泾渭分明，所以听得清楚？

我看向边尚。我看得太久，他的耳朵大概又看到了，所以他的目光也投向我。他投向我的目光满是疑问。

确实，我现在的行为有些莫名，无法解释。我接下来的行为可能更加莫名，更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那就不解释。

我果断收伞，迎着他的目光，大跨一步，跨入了他伞下。

他的伞果然很大，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我不用跟他挨很近，就已经在伞里。

“你——”

我猜对了，边尚的声音变得模糊了，我没有听到，我说：“走吧。”

我们往前走，我们步调一致，我们一起抬脚，一起踩下。直到走了很远，我才意识到我跟他的这种一致。

这种一致，依旧不是我跟边尚能有的默契。

依旧是曾经的礼暮云，跟边尚的默契。

我突然好想冲到雨里。

冲到雨里就不是曾经的礼暮云跟边尚的默契。

冲到雨里，没有默契。

一条巷子已经走到头——这么短，能走一个下午吗？

走到头，右边是覆着绿茸茸爬山虎的房子，左边是更窄的巷子。

选哪个？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我跟边尚步调一致，一致走向绿色的房子。

就这样吧，就让他以为这是我跟他的默契，就这样，让他爱上我，就这样，作为一切的开始。

就让我卑鄙吧。

让我成为见不得光的窃爱者——窃取礼暮云的一切，夺得边尚的爱意，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绿色的房子是乐器行，我们站在屋檐下，没有进去。

屋里有人在试乐器，试了好几种，每一种都只是试了下音。这个人大概是想学门乐器，但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种，于是每一种都要试一试、听一听。

这人最后停在了钢琴前，简单按了两下键后，弹起《两只老虎》。

这人弹得并不熟练，磕磕绊绊，但此刻的《两只老虎》正需要这种不熟练。

雨声是不连续的，琴声是不连续，它们合在一起，反而连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