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灯给她排的是天字号房,正临大街,屋内有长长一排窗,透光与通风都是极好,推开窗还能窥见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低头是人声鼎沸的闹市,若嫌吵,屋内还有隔音阵。
总之怎么都谈不上闷。
江屿灯道:“原来是这样,今日是中元节,晚上会有灯会,林姑娘不如随我去逛一逛。”他没有丝毫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图。
封铃瞄了眼他始终背在身后的手,道:“行。”她方才似乎瞧见,江屿灯往六爻星盘内滴了几滴血。
怨力不是已经被他收伏了么,他还用六爻星盘做什么?
封铃告诫自己,莫要多管闲事。她一路无言,跟着江屿灯下楼。到大堂时,余晖完全消失,夜色昏幽。客栈内掌了数盏灯,大堂一时亮如白昼。
走出门,街道上灯火阑珊,数点灯火齐聚,划破本该静谧的夜幕。
走在街道上的,有手无寸铁的百姓,也有身负法器的修士,道两旁小贩贩卖着各色各样的花灯,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盏灯。
江屿灯指着花灯说:“听说点燃天灯,天灯会顺着河水飘往故人所在之地,故人收到天灯,就会顺着梦乡来找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问:“林姑娘,你要买一盏吗?”
封铃眨眨眼,以前每年中元节她会买一盏灯,和阿娘一起放,是放给阿爹的。
不知道阿爹有没有顺着梦乡去找阿娘,反正阿爹是一次都没来过她的梦里。阿爹死的早,她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一位儒雅的文士,那时阿娘脸上也常常能见笑意。
阿爹死后,阿娘愈发沉默寡言,至少封铃很少见她笑过。
封铃心中一阵酸涩,总觉得不真实。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偷偷告别阿娘,后脚醒来已经过了十年,所有亲人都没了。
她哑声道:“要。”
封铃来到小贩摊子,小贩问:“姑娘,放天灯吧,要几盏?”深知来买天灯的都是思亲者,为此小贩神色平平,不见平时谄媚笑意。
“要——”封铃顿住。
阿娘一盏,阿爹一盏,封氏族亲一盏,苍月一盏,邺城百姓一盏……
封铃算了算,每人一盏有些太多了。最终她要了一盏桃花模样的天灯。
她从储物铃里掏了一颗星石递给小贩,小贩瞠目结舌,忙摊手道:“不不不,一个贝币就够了,这星石就是把我卖了我也找不起!”
封铃正疑惑,江屿灯已经替她付了钱。
江屿灯道:“抱歉,舍妹入世不久,对此地物价不熟。”
封铃抱着桃花模样的天灯顺着人群走,她满脑子都是贝币是什么东西,十年前星石是九幽大陆的流通货币,上至修士下至平民百姓都在用。那时一盏天灯只需一块星石。
良久,江屿灯道:“林姑娘对于大陆的认识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他似不经意提到。
封铃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她圆道:“上次来到大陆,还是爹娘带我来的,没想到大陆变化那么大。”
江屿灯解释:“自从十年前通天桥断裂后,神域再无灵力流入九幽大陆,灵气日渐稀薄,灵脉愈发稀少,产出的星石也越来越少,所以才有了贝币。”
“如今寻常人家都用的贝币。”
封铃道:“原来如此。”竟是如此么。星石由灵脉孕育而生,其内蕴藏灵力,属于消耗品。
没想到通天桥断后连大陆货币都受到了影响。封铃不禁想:若是再过十年,九幽大陆灵气更加稀薄,修士是不是也会愈发稀少呢?
封铃抱着天灯来到星月河,星月河是九幽大陆最长最大的河流,支脉分流无数,谁也不知道它的尽头是哪儿。
河滨周围围满了百姓,有的痛哭流涕烧着纸钱,有的目光空洞,呆呆将手中天灯放出,还有的修士席地而坐,翻手弹琴,音调悠扬怪异,是为招魂曲。
修真本就是逆天而行,因此修士一旦入道,身魂一体,身死则灵消,便是把琴弹烂了也找不出一丁点此人的神魂碎片。
以前封铃不解,为何总有修士执迷于寻找早已湮灭的故人,迷信天灯可以找到故去亲人,将其带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如今她立在这河畔,听着耳畔恸哭,望着万千承载着无声思念的天灯顺着滔滔江水而上,她才恍然彻悟。
因为放不下。
河风卷着哭声掠过耳畔,封铃抬手按住胸口,这里撕心裂肺的痛滚烫而清晰,在这一刻,她才切切实实的感受到。
她彻底孤身一人。